會議休會三天。
陳嘉庚,尼羅,杜勒斯,桑托斯,直接買了機票飛回了南美。
每個人都想拖延時間,每個人都想看看魏昶君還能撐多久,每個人都想在這盤棋里多撈一點好處。
魏昶君沒有催他們,他讓顧部長留在會場繼續談,自己帶著李滿囤,開始在獅城的大街小巷裡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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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南洋到底是什麼樣子,看復社把這地方管成了什麼樣子,看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第一天,他去了獅城的碼頭。
碼頭很大,比紅袍美地的任何一個港口都大,船進船出,吊車轟鳴,工人們扛著麻袋來回跑,汗流浹背。
可魏昶君注意到,碼頭上有一道看不見的牆邊是白人工頭,穿著乾淨的襯衫,拿著本子記數,一邊是華人和馬來工人,光著膀子,渾身是汗。
李滿囤打聽了一下,回來跟魏昶君說:「里長,碼頭工人分三等,白人干技術活,一個月掙一百塊。華人干體力活,一個月掙二十塊。馬來人干最髒最累的活,一個月掙十二塊。同樣的工,不同的人,差八九倍。」
魏昶君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停下來,看著一個馬來老人。那老人起碼六十歲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扛著一袋米,從船上走到倉庫,來回走了十幾趟,每走一步腿都在抖。
魏昶君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人家,歇一歇。」
老人放下麻袋,抬起頭,看著魏昶君,眼神渾濁,嘴裡嘟囔了幾句馬來語,聽不懂。
旁邊一個華人工人跑過來,幫著翻譯:「他說不能歇,歇了就沒錢了。,袋米五分錢,他一天扛二百袋,掙十塊錢。家裡五個孩子,等著他買米。」
魏昶君蹲下來,看著老人的眼睛。
「你幹這活,幹了多久了?」
老人聽了翻譯,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
「三十年了,你攢下什麼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腰,腰上纏著一塊布,布裡面包著幾枚硬幣,叮叮噹噹的。
他開啟布,魏昶君看見了幾枚銅板,加起來不到一塊錢。
老人的眼淚下來了,順著皺紋往下流,流進嘴裡,鹹的。
魏昶君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塊錢,放在老人的手裡。
「拿著,今天別幹了,回家看看孩子。」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突然跪下來,要給魏昶君磕頭。
魏昶君一把扶住他,不讓他跪。
「不許跪我是替老百姓辦事的,不是讓人跪的,你跪我,就是罵我。」
老人聽不懂,可他從魏昶君的眼神里看出了什麼,他站起來,把那幾塊錢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像攥著一條命。
魏昶君去了獅城的橡膠園。
橡膠園在城外,坐車走了兩個小時,到了地方,他看到的不是想像中的農田,而是像監獄一樣的地方。四周有鐵絲網,門口有保安,端著槍,凶神惡煞的。
橡膠園的主人是個華裔商人,姓林,是南洋最大的橡膠商之一,有十幾個橡膠園,幾千個工人。
林老闆親自來迎接,穿了一身白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胖乎乎的,笑起來像一尊彌勒佛。
「里長,您來了!歡迎歡迎!我早就想請您來看看我的橡膠園,現代化的管理,科學化的種植,保證讓您大開眼界。」
魏昶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端著槍的保安。
「林老闆,你這橡膠園,怎麼有槍?」
林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里長,南洋亂,偷橡膠的人多,不請保安不行。」
「偷橡膠的人,是賊?」
「當然是賊。他們偷了我的橡膠,拿去賣錢,害得我虧本。」
「他們為什麼偷?」
林老闆愣了一下:「因為......因為窮。」
「窮就可以偷東西嗎?那我也窮,我是不是可以偷你的橡膠園?」
林老闆不說話了。
魏昶君走進橡膠園,沿著小路往裡走。路兩邊是一排一排的橡膠樹,整整齊齊的,像士兵一樣。
樹下有工人在割膠,大多是女人,穿著破舊的衣服,彎著腰,手裡拿著割膠刀,一刀一刀地割。橡膠樹的汁液流出來,白色的,像眼淚。
魏昶君走到一個女人面前,問她:「你一天干幾個時辰?」
女人看了看林老闆,不敢說話。
林老闆笑著說:「里長,她們一天干八個時辰,包吃包住,一個月掙十五塊錢。比碼頭工人掙得多。」
魏昶君沒理他,繼續問那個女人:「你住哪?」
女人指了指遠處的一排鐵皮房子,低矮,簡陋,像豬圈。
魏昶君走過去,推開一扇門,走進去。
裡面黑漆漆的,有一股霉味。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鋪著一張蓆子,蓆子上睡著一個孩子,兩三歲,光著屁股,肚子圓滾滾的,是營養不良的那種圓。
牆角有一個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口鍋,鍋里煮著稀飯,稀得能照見人影。
魏昶君站在這間屋子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出來,走到林老闆面前。
「林老闆,你一個月掙多少?」
林老闆擦了擦汗:「里長,這個......不好說。生意有賺有賠,有時候多有時候少。」
「你就說,平均一個月掙多少。」
林老闆咬了咬牙:「大概......大概十萬塊。」
「十萬塊,你的工人一個月掙十五塊。你一個月的收入,夠他們干五百五十五年。你的工人從明朝干到共和,都掙不到你一個月的錢。你還說你是現代化的管理,科學化的種植?你這是吃人的管理,喝血的種植。」
林老闆的臉白了,腿軟了,差點跪下去。
魏昶君沒有看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