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事,資本是不是敵人,有人說資本不是敵人,是工具。這話也對,對了一半。資本確實是工具,可工具是有主人的。資本的主人是誰?是資本家。資本家拿著這個工具,割老百姓的肉,喝老百姓的血,吃老百姓的骨頭。你們說工具無罪,可工具在誰手裡,誰就有罪。資本家手裡的刀,不是切菜的,是殺人的。
你們說資本不是敵人,那誰是敵人?資本家?可資本家就是資本的人格化。沒有資本家,資本就是一堆廢紙。你們不敢說資本家是敵人,因為你們自己就是資本家,或者你們靠資本家養著。」
他的目光落在北美代表身上,那個金髮碧眼的男人臉色發白,嘴唇在哆嗦。
「第四件事,統一是不是操之過急。陳嘉庚說要十年統一,一年經濟,一年交通,一年郵政,一年教育,一步一步來。聽起來很有道理,很有耐心,很有智慧。可我問你陳嘉庚,老百姓等得了十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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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主台台上的陳嘉庚。
陳嘉庚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有說話。
「南洋的老百姓,每天工作十二個時辰,吃不飽飯,穿不暖衣,住的是棚子,睡的是地鋪。他們的孩子在撿垃圾,他們的老人在等死。你讓他們等十年?十年之後,他們還在不在?他們的孩子還在不在?他們的老人還在不在?
你說穩紮穩打,我告訴你,穩紮穩打是你們這些吃得飽、穿得暖、住得好的人說的話。餓著肚子的人,等不了十年。一天都等不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那種憤怒不是暴跳如雷的憤怒,是沉在水底幾十年的憤怒,是看著老百姓受苦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憤怒。
「你們說我不懂經濟,不懂管理,不懂法律,你們呢只會批評,不會建設,你們只會指手畫腳,不會彎下腰去幹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復自己的情緒。
「你們問我,老百姓當家能不能行。我告訴你們,能行。不是因為我相信,是因為我見過。我在琅琊村見過,農民自己選村長,自己管村務,自己分糧食。
我在紅袍美地見過,工人自己管工廠,自己定工資,自己分紅利。我在全世界見過,千千萬萬的老百姓站起來,再也不跪下。你們說這是做夢,我告訴你們,這個夢,已經做了七十年了。七十年,沒有醒。不僅沒有醒,還越來越真實。
真實到你們害怕,真實到你們睡不著覺,真實到你們坐在這裡,想盡辦法要阻止它。」
他把拐杖舉起來,指著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可以罵我,可以恨我,可以嘲笑我。可你們擋不住我。不是因為我能打,是因為老百姓要我打。你們可以收買一些人,鎮一些人,殺掉一些人。
可你們殺不完,因為老百姓不是一個人,是千千萬萬個人。你們殺一個,站起來十個。你們殺十個,站起來一百個。你們殺一百個,站起來一千個,你們殺得完嗎?」
他把拐杖放下,拄在地上,篤的一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們談判的。談判是兩個人的事,可這件事,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天下人的事。
天下人已經決定了,他們要統一,他們要站起來,他們要當家。你們同不同意,不重要。你們阻不阻止,也不重要,因為你們擋不住天下人。」
他說完了。
全場鴉雀無聲。
幾百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那些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代表們,一個個低著頭,像霜打的茄子。
那些鼓掌鼓得最響的人,現在連手都不敢動,那些罵得最凶的人,現在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陳嘉庚坐在主台台上,臉色灰白,像一張紙。
尼羅低著頭,手裡捻著一串佛珠,捻得飛快。
杜勒斯抱著胳膊,下巴不再抬著了,縮在肩膀里,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雞。
桑托斯看著魏昶君,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是恐懼?是敬佩?是憤怒?都有,又都不像。
過了很久,很久,陳嘉庚才開口。他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里長,您......您說得對,可我還是不信。」
魏昶君看著他。
「你不信什麼?」
「不信您的路能走通,老百姓當家,聽起來很好,可做起來太難了。老百姓太弱了,太散了,太笨了。他們鬥不過資本,鬥不過權力,鬥不過這個世界。
您活著,他們還能站一站,您死了,他們又跪下去了,您能改變一個人,能改變一代人,可您改變不了這個世界。」
魏昶君笑了。
那笑不是嘲諷,是悲涼。
「陳嘉庚,你說得對。我改變不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太大了,太老了,太硬了。可我也不是為了改變這個世界。
我是為了讓老百姓知道,他們可以改變。我死了,他們會接著改。改不動,就慢慢改。改不完,就一代一代地改。總有一天,這個世界會被改掉。
不是因為我有多了不起,是因為老百姓不想再忍了。」
他轉過身,走下了講台。
陳嘉庚突然站了起來。
「里長!」
魏昶君停下來,沒有回頭。
「里長,如果......如果我說,我願意讓步。南洋復社,同意軍事統一。軍隊交給民權中樞,我們只保留警察,您能給我們什麼?」
魏昶君轉過身,看著陳嘉庚。
「我能給你的,只有一個東西:老百姓的信任。你把軍隊交出來,老百姓就會知道,你是真心想統一的。你把權力讓出來,老百姓就會知道,你是真心想讓他們當家的。
你得到了老百姓的信任,你就什麼都不怕了。因為老百姓會保護你。你會被踩死,會被扶起來,會被記在心裡。你選哪一個?」
陳嘉庚沉默了很久。
魏昶君點了點頭,走出了會場。
身後,幾百個人坐在那裡,像幾百尊雕像。
陽光從圓頂的玻璃窗照進來,照在那些大理石柱子上,照在那面巨大的紅袍旗幟上,照在魏昶君剛剛站過的講台上。
講台上,那根拐杖留下的痕跡還在。
一道淺淺的印子,像一條路,不知道通向哪裡。
可魏昶君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