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獅城變了。
不是因為魏昶君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他來了,老百姓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湧上街頭,舉著火把,喊著口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復社的警察攔不住,也不敢攔,因為人群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婦女,他們都是南洋最普通的老百姓碼頭工人、橡膠園農民、三輪車伕、小販、洗衣娘。他們沒有什麼組織,沒有什麼領袖,就是自己想來的。
天沒亮就來了,站在國賓館外面,等著,望著那扇窗戶,想看一眼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魏昶君沒有出來。
他站在窗前,隔著玻璃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拉上窗簾,轉身對李滿囤說:「告訴他們回去吧,今天要開會,開完會我會見他們的。」
李滿囤出去傳話了。
人群沒有散,可安靜了下來。他們蹲在馬路牙子上,坐在台階上,靠著電線桿子,等著。
有的人從懷裡掏出乾糧,啃一口,喝一口水,像在趕集,又像是在等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
上午八點,會議正式開始。
會場設在獅城的市政大廳,一棟白色的殖民時代建築,圓頂,拱門,大理石柱子,氣派得不像老百姓該進的地方。
陳嘉庚特意選了這裡,就是想告訴魏昶君:南洋不是紅袍美地,南洋有南洋的規矩,南洋的體面,南洋的氣派。
可魏昶君一進門,這些氣派就全沒了。
他穿著一件舊軍大衣,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進來,身後沒有保鏢,沒有隨從,只有李滿囤和顧部長。
他就這麼走進來,像走進一個村子,像走進一間教室,像走進任何他該去的地方。
全場起立。
不是出於尊重,是出於本能。
那種壓迫感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是七十多年造反、打仗、治國、殺伐磨出來的。
在場的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人精?哪一個不是從血海里滾出來的?可在魏昶君面前,他們覺得自己像孩子。
陳嘉庚坐在主台台中央,左邊是尼羅,右邊是杜勒斯,桑托斯坐在杜勒斯旁邊。
四個人並排坐著,像四個國王,可魏昶君一進來,他們就變成了四個小學生。
魏昶君沒有上主台台,他坐在台下第一排,正對著主台台,離陳嘉庚不到五米。
他坐下來,把拐杖靠在椅子邊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抬起頭,看著台上。
那目光不銳利,甚至有些渾濁,可台上四個人沒有一個敢跟他對視。
陳嘉庚清了清嗓子,宣布會議開始。
「各位代表,紅袍天下歷一百年一月十六日,獅城會議正式開幕。本次會議的宗旨,是討論天下統一大業,實現民權中樞與各方政體的和平共處、共同發展。首先,請各方代表發言。」
第一個發言的是尼羅。
他站起來,走到講台上,先向全場鞠了一躬,然後開啟講稿,用流利的英語開始講話。
「紅袍印度民會,自成立以來,始終秉持民主、自由、人權的理念,致力於印度人民的福祉。我們承認民權中樞的歷史地位,尊重里長魏昶君先生的個人貢獻,但我們不認為大一統的模式適合印度。
印度有印度的情況,印度有印度的傳統,印度有印度的道路。我們主張,印度應當在民權中樞的領導下,實行高度自治,保留自己的議會、政府、軍隊和司法體系。
民權中樞可以駐軍,但不得干涉印度內政。可以徵稅,但稅率不得超過印度民會的稅率。可以立法,但法律必須經過印度民會的批准。」
他說完,全場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了掌聲,掌聲來自民會的代表們,他們坐在會場的右邊,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兩百人。
魏昶君沒有鼓掌,也沒有不鼓掌,他就那麼坐著,面無表情。
第二個發言的是杜勒斯。
他走上講台,沒有拿講稿,雙手插在褲兜里。
「北美民會,代表北美人民的利益。我們感謝里長統一了北美,結束了戰亂,帶來了和平。但和平不等於統一。
北美有北美的文化,北美的歷史,北美的價值觀。我們不相信大一統,我們相信聯邦制。我們建議,民權中樞應當成為各方的協調機構,而不是最高權力機構。
軍事、外交、經濟等重大事務,由各方協商解決,而不是由民權中樞決定。北美民會願意與民權中樞合作,但不願意被統治。」
他講完,掌聲更響了,北美的代表們站起來鼓掌,有人還吹了口哨。
第三個發言的是桑托斯。
他走上講台,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南美民會,不反對統一。但我們反對被掠奪。南美有資源,有土地,有人民。過去幾百年,南美被殖民者掠奪了無數次。
我們不希望紅袍成為新的殖民者。我們要求:南美的資源歸南美人民所有,南美的土地歸南美農民所有,南美的工廠歸南美工人所有,民權中樞不得以任何形式占有南美的財產。
只要這一點得到保證,南美民會願意服從民權中樞的領導。」
他說完,掌聲稀稀拉拉的。南美的代表不多,只有幾十個人,坐在會場的角落裡,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看起來很寒酸。
最後發言的是陳嘉庚。
他站起來,沒有上講台,就站在主台台上,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開啟,合上,又開啟,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猶豫什麼。
「南洋復社......不反對統一,但我們認為,統一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是幾十年、幾百年的過程。操之過急,適得其反。
我們建議用十年的時間,逐步實現統一,第一年,經濟統一。第二年,交通統一。第三年,郵政統一。第四年,教育統一。第五年......這樣一步一步來,穩紮穩打,才能長治久安。」
他說完,全場安靜,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反對。
四個人的發言,表面上各不相同,可骨子裡是一回事:我們聽你的,但不能完全聽你的。我們認你是老大,但你不能管我。
我們可以合作,但你不能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