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了碼頭。
碼頭停著一艘船,不大,可很結實。船身上刷著三個大字:「為民號」,就是當年魏昶君從北歐開回來的那艘船。
船上的紅旗是新的,是松江縣的老百姓連夜縫的,旗上寫著「民權中樞」四個字,金黃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魏昶君走上船,李滿囤跟在後面,船上已經有人在等了,是民權中樞的外交部長,姓顧,五十多歲,以前是大學教授顧部長迎上來,扶著魏昶君上了舷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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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長,南洋那邊回電了。復社的陳嘉庚說,歡迎您來,一定熱情接待。民會的尼羅說,他也會到。北美的杜勒斯,南美的桑托斯,都回電了,說會準時與會。」
魏昶君坐下來,接過顧部長遞來的電報,一張一張地看。
「陳嘉庚說熱情接待,是想讓我放鬆警惕!尼羅說他會到,是怕我不去。杜勒斯說準時與會,是想看看我還能活幾天。桑托斯說會準時是來打探虛實的,他們沒有一個人是想來談判的。」
顧部長點了點頭:「里長說得對他們來的目的,不是談,是看。看您還能撐多久。您身體好,他們就老實。您身體不好,他們就動手。」
「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好了,看清楚,我魏昶君還能打,還能罵,還能讓老百姓站起來。」
船開了。
海面上風平浪靜,太陽照在水面上,金光閃閃的。魏昶君站在船頭,披著那條舊毛毯,白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的,他眯著眼睛,看著遠方。
李滿囤端著一碗薑湯上來:「里長,喝點,海上風大,別著涼了。」
魏昶君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咧了咧嘴。
「滿囤,你說,南洋的老百姓,還記得我嗎?」
「記得怎麼能不記得?您當年在南洋搞過土改,分過地,建過農會。那些老農民,提起您就哭。」
「那他們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呢?還記得嗎?」
李滿囤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魏昶君自己回答了:「不記得了一代人,最多兩代人,就忘了。忘了為什麼站起來,忘了跪著是什麼滋味,忘了紅袍是怎麼來的。
所以我才要去。不是去談判,是去提醒他們。提醒他們,站著好,跪著不好。提醒他們,有人想讓他們跪下,提醒他們別跪。」
船在海上的第三天夜裡,《大明事感錄》又翻開了。
後世的人寫得很急,字跡比以前更潦草了。
「里長,您要去南洋了?」
魏昶君寫:「是。」
「您知道嗎,復社和民會已經在獅城布下了天羅地網,他們調集了最精銳的部隊,最厲害的保鏢,最陰險的特務。陳嘉庚請了南洋最好的醫生,不是給您治病的,是給您驗屍的。尼羅從印度調了一千名警察,說是維持秩序,其實是準備抓人的。
杜勒斯帶了五十個保鏢,個個都是神槍手。桑托斯更狠,他帶了一個醫療隊,說是救人的,其實是準備處理突發情況的。您知道什麼叫突發情況嗎?就是您死了,他們好第一時間宣布。」
魏昶君寫:「我知道。」
「那您還去?」
「越危險越要去,我不去他們就會說,魏昶君怕了,魏昶君不敢來,魏昶君快死了。我去了,他們就知道,我還活著,還能走,還能說話,還能讓他們睡不著覺。」
後世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里長,您知道後世怎麼評價這次會議嗎?」
「怎麼評價?」
「史學界叫它獅城會』,是紅袍天下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會議。可老百姓叫它鴻門宴。您就是去赴宴的劉邦。復社和民會就是項羽。您能活著回來,紅袍天下就能活。您回不來,紅袍天下就完了。」
魏昶君笑了。
「劉邦贏了,我也會贏。」
「里長,劉邦贏是因為項羽心軟了。復社和民會不會心軟的。他們比項羽狠一百倍。」
魏昶君放下筆,看著窗外的海。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只有船頭的燈,一明一暗的他寫:「你們看著,我會讓他們心軟的。不是因為他們善良,是因為老百姓不答應。老百姓不答應,他們就動不了手。他們敢動手,老百姓就會站起來。幾百萬,幾千萬,幾個億。他們殺得完嗎?」
後世的人沒有再寫了。
紅袍天下歷一百年一月十五日,獅城。
南洋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復社的大本營。
陳嘉庚把這裡經營了二十年,修了高樓,建了工廠,鋪了馬路,看起來比紅袍美地任何一個城市都繁華,可繁華下面是骯髒貧民窟、紅燈區、鴉片館、賭場,到處都是。富的人富得流油,窮的人窮得吃土。
復社的官員們住著別墅,開著汽車,摟著女人,嘴上說著「為南洋人民服務」,手裡拿著的卻是從老百姓身上榨出來的血汗錢。
魏昶君的船進港的時候,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老百姓,是復社和民會的人,他們穿著筆挺的制服,戴著雪白的手套,站成一排一排的,像閱兵一樣。最前面站著四個人:陳嘉庚、尼羅、杜勒斯、桑托斯。
陳嘉庚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是假的,像畫上去的。
尼羅穿著印度的傳統服裝,頭上纏著白布,脖子上掛著一串花環,看起來很慈祥,可他的眼睛是冷的,像蛇。
杜勒斯是個白人,高個子,金頭髮,穿著一身灰色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他站在那裡,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俯視所有人。
桑托斯是個混血,皮膚黝黑,身材矮壯,穿著一件軍大衣,腰上別著一把左輪手槍,看起來像個土匪。
四個人站在最前面,身後是他們的隨從、保鏢、秘書、醫生、記者,浩浩蕩蕩的,幾百號人。
可當「為民號」靠岸的時候,這幾百號人全都安靜了。
舷梯放下來。
先下來的是李滿囤,他站在舷梯下面,抬頭看著船上。
然後,魏昶君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舷梯。
每一步都很慢,很穩,拐杖敲在鐵板上,篤、篤、篤,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風吹著他的白髮,亂蓬蓬的,像一堆雪。
他的臉上全是皺紋,像乾裂的土地。他的眼睛是渾濁的,可渾濁的下面,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年輕人那種刺眼的亮,是老人那種沉甸甸的亮,像煤,埋在地下幾千年,挖出來還能燒。
當他站出來!
一切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