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自己快死的訊息!
魏昶君只是沉默了一會兒。
他寫:「我不是在嚇他們。我是說實話。我確實活不了幾天了。七天也好,七年也好,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我該做的事,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完。
種種子,扎深根,讓老百姓自己會走。這才是真正的戰鬥。」
後世的人寫:「您今天就是在打這場仗。」
魏昶君寫:「不,今天只是開頭。真正的仗,還在後面。周明遠這樣的人,到處都是。南洋有,南美有,印度有,全世界都有。
他們換了一副面孔,混進了民會,混進了農會,混進了民權中樞。他們像蛀蟲一樣,從裡面把紅袍天下掏空。等老百姓發現的時候,天下已經空了,只剩下一個殼。」
「那怎麼辦?」
魏昶君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戶邊。
窗外,松江縣的燈火稀稀疏疏的。那些燈火下面,是千千萬萬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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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剛剛嘗到了站起來的滋味,還不知道怎麼站穩,怎麼走路,怎麼跑。
他要教他們。
不是教一次,是教一輩子,他教不完,就讓老百姓接著教。
一代一代地教,直到每一個老百姓都會。
他轉過身,拿起筆,寫了一段話。
「我要做一件大事。我要讓民權中樞成為天下每一個地方的核心領導人。不是名義上的,是實際上的。
從村到鎮,從鎮到縣,從縣到市,從市到省,從省到天下。每一個民會,每一個農會,每一個工廠,每一所學校,都要有民權中樞的人。他們不是來管老百姓的,是來幫老百姓的。
幫老百姓站起來,幫老百姓站穩,幫老百姓自己管自己。」
後世的人寫:「這很難、復社和民會不會答應。」
魏昶君寫:「我不需要他們答應、我需要老百姓答應。老百姓答應了,復社和民會不答應也得答應。老百姓不答應,我答應了也沒用。」
「里長,您打算怎麼做?」
魏昶君寫:「從村開始。一個村一個村地建,一個縣一個縣地鋪。民權中樞的幹部,下到村里去,跟老百姓一起幹活,一起吃飯,一起開會。
老百姓認了他們,他們才能當幹部。老百姓不認,他們就得走。這不是任命,是契約。老百姓雇他們,他們替老百姓幹活。幹得好,接著雇。干不好,老百姓換人。」
後世的人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們寫:「里長,您在建立一個全新的制度。」
魏昶君寫:「不是新的、是舊的、是最古老的制度。老百姓當家。幾千年前,老百姓就想過這種日子。幾千年了,沒實現。我幫他們實現。」
他放下筆,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的白髮上,照在他那雙依然亮著的眼睛上。
一百歲了。
可他還不想停下來。
因為他要做的事,還沒做完。
種子還沒種完。
根還沒扎深。
老百姓還沒學會自己走路。
他不能停。
停下來,就再也起不來了。
可他沒有停。
魏昶君在松江縣住了五天。
五天裡,他做了三件第一,幫松江縣重新選了監督委員會,十五個委員,七個是工人,五個是農民,三個是婦女,沒有一個是從前的舊面孔。
第二,他把周明遠的案子移交給了民權中樞的法院,臨走前交代了一句:「依法審判,不許輕也不許重,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第三,他見了沈小蘭,跟她談了兩個時辰,告訴她怎麼當一個真正的民會不是替老百姓做決定,是幫老百姓自己做決定。
走的那天,松江縣的老百姓來送他,比棗樹溝村的人還多。幾千人站在路兩邊,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哭,就那麼站著,看著他的車慢慢開遠。
沈小蘭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裡沒有舉旗,可她站得筆直,像一棵剛栽下去的樹。
魏昶君從車窗里看著她,對李滿囤說:「這個人,以後能當大事。」
李滿囤問:「您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她不怕。不怕周明遠,不怕我,不怕任何人。她只怕一件事對不起老百姓,怕這件事的人不會錯。」
車開出松江縣,上了大路,李滿囤以為里長要回中樞了,可車沒有往南拐,一直往北開。
「里長,咱們去哪?」
「碼頭。」
「碼頭?去碼頭幹什麼?」
魏昶君沒有回答,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李滿囤。
李滿囤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紙上寫著一行字,是魏昶君的筆跡,寫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划都很有力氣:「致南洋復社、紅袍印度民會、紅袍北美民會、紅袍南美民會:吾將於紅袍天下歷一百年一月十五日,抵達南洋獅城,與各方共商天下大計。民權中樞將提出統一方案,望各方準時與會,不得有誤。
——魏昶君。」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本函已透過民權中樞電台,向全世界廣播。復社、民會若不到會,視為自動放棄談判權利,民權中樞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李滿囤的手抖了一下。
「里長,您......您要去南洋?跟復社和民會談判?」
「不是談判,是通知。他們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來了,還有商量的餘地。不來,就是對抗民權中樞。對抗民權中樞,就是對抗紅袍天下。對抗紅袍天下,就是找死。」
李滿囤咽了口唾沫:「里長,復社在南洋有三十萬軍隊,民會在北美有五十萬軍隊,在南美還有二十萬,他們要是翻臉......」
魏昶君看了他一眼。
「滿囤,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你見我輸過嗎?」
李滿囤想了想:「沒有。」
「那你怕什麼?」
李滿囤不說話了,他不是怕,他是擔心。
里長一百歲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要是去了南洋,被復社和民會的人欺負了怎麼辦?那些人不講規矩,不講道義,什麼都幹得出來。
可他不敢說,因為里長決定的事,沒有人能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