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蘭站起來,眼睛亮得像燈。
「里長,松江縣也有監督委員會。可那是周明遠的人,他們不監督周明遠,他們監督老百姓。誰反對周明遠,他們就盯著誰,找誰的麻煩。」
「那就重新選。讓老百姓選自己的監督委員會。每一個村,每一個廠,每一條街,都要有自己的監督委員。選出來之後,把周明遠的人換掉。換不掉,就告。告不贏,就來找我。我替你們做主。」
沈小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里長,您替我們做主,可您走了之後呢?您回中樞了,周明遠還在。他不敢動您,可他敢動我們。」
魏昶君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我不是替你們做主、我是替你們開個頭。路要你們自己走。監督委員會選出來了,你們自己管。周明遠敢動你們,你們就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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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個人,幾千個人,幾萬個人,他敢動誰?他動一個人,你們就站一百個人出來。他動一百個人,你們就站一萬個人出來。老百姓站起來了,就沒有人敢動。」
魏昶君在松江縣住了三天。
他沒有去干涉周明遠的選舉,沒有去找周明遠談話,沒有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他做的只有一件事:見老百姓。
他見了造船廠的工人,見了碼頭上的搬運工,見了種地的農民,見了開小店的商販,見了學校的老師,見了醫院的護士。
他跟他們聊天,聽他們說話,問他們有什麼困難,有什麼想法,有什麼建議。
老百姓開始害怕,不敢說。後來慢慢敢說了,越說越多,越說越激動,最後變成了控訴。他們把周明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一件一件地說了出來。
貪污,賄,打壓異己,欺負老百姓的,每一條都有證據,每一條都有人證物證。
魏昶君聽完,沒有表態。
他只是說:「我知道了。」
第三天,松江縣的老百姓自發的組織了起來。造船廠的工人領頭,碼頭工人跟上,農民扛著鋤頭,商販推著小車,幾千人走上街頭,喊著口號:「要監督!」「要公平!」
「要真正的民會!」
他們沒有去縣政府,而是去了縣民會。他們把縣民會圍了個水泄不通,要求重新選舉監督委員會,要求清查周明遠這些年的帳目,要求給老百姓一個說法。
周明遠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臉白得像紙。他沒想到老百姓會自己動起來,更沒想到魏昶君就站在老百姓中間,穿著一件舊軍大衣,拄著拐杖,白髮在風中飄著。
他想打電話求援,可電話線被切了。他想叫人鎮,可警衛連計程車兵不聽他的了士兵也是老百姓的兒子,他們也站在了人群里。
周明遠知道,他完了。
他沒有等老百姓衝進來,自己走下樓,走出大門,走到魏昶君面前。
「里長,我......我辭職。」
魏昶君看著他。
「不是辭職,是接受人民的審判。你對老百姓做了什麼,老百姓會一件一件地跟你算。算清楚了,該關的關,該殺的殺。你服不服?」
周明遠的腿軟了,跪在地上。
「里長,我錯了,您饒了我這一次。我以後一定改,一定好好替老百姓做事。」
魏昶君低頭看著他。
「周明遠,你說你是教員,你教了十幾年的書。你教了那麼多學生,可你沒有教會他們一個字:怕。你教會了他們貪,教會了他們爭權奪利,教會了他們欺負老百姓。你不是教員,你是罪人。」
他轉過身,對李滿囤說:「把他帶走,交給民權中樞的法院。依法審判,該怎麼判怎麼判。」
周明遠被帶走了。
老百姓歡呼起來,喊聲震天。
魏昶君舉起手,示意安靜。
幾千人安靜下來,看著他。
他站在縣民會門口的台階上,拄著拐杖,風很大,吹得他的白髮亂飛。
「松江縣的老百姓們,你們今天做的事,比選一個村長、選一個代表,重要一萬倍。你們不是選了一個人,你們是站起來了。
你們沒有等我替你們做決定,你們自己做了決定。你們沒有等我替你們出頭,你們自己出了頭。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選舉。」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面孔。
「可你們記住,我走了之後,沒有人替你們了。周明遠這樣的人,還會出來。換一個名字,換一張面孔,可骨頭是一樣的。
他們還是會貪,還是會欺負老百姓,還是會讓你們跪下。到時候,你們怎麼辦?」
台下安靜了。
「你們自己干就像今天這樣,幾千人站出來,幾萬人站出來,幾十萬人站出來。他們貪一個,你們揭發一個。他們欺負一個,你們告一個。
他們讓你們跪下,你們偏站著。站著,就是紅袍。站著,就沒有人能欺負你們。」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我一百歲了,我活不了幾天了。可你們還年輕。你們還有幾十年,幾百年。你們站住了,紅袍就站住了。你們跪下了,紅袍就倒了。紅袍不是我的,是你們的。你們是紅袍,你們每一個人,都是紅袍。」
他把拐杖舉起來,舉過頭頂。
「紅袍天下,老百姓當家!」
台下,幾千人跟著喊。
「紅袍天下!老百姓當家!」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海嘯山崩,像天塌下來又重新長出來。
魏昶君放下拐杖,轉過身,慢慢地走下台階。
李滿囤跑過來扶他,被他推開了。
他一個人走,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筆直。
身後,老百姓還在喊。
他沒有回頭。
夜裡,魏昶君一個人坐在房間裡。
《大明事感錄》又翻開了。
後世的人寫:「里長,松江縣的事,我們看到了。您說得對。老百姓站起來了,就沒有人能讓他們跪下。」
魏昶君寫:「不是我說得對,是他們做對了。」
「里長,您今天說的話很悲壯,您說您活不了幾天了,老百姓很多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