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魏昶君沒有住招待所,而是住在一個老農家裡。
老農姓馬,七十多歲,以前是松江縣農會的副會長,後來啟蒙會打過來,農會散了,他被打成了「反分子」,關了三年,腿被打瘸了。
魏昶君贏了之後,他平反了,可腿沒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馬大爺的房子不大,三間土坯房,一間住人,一間堆雜物,一間做飯,他把最好的一間騰出來給魏昶君住,自己搬到雜物間去了。
魏昶君不讓,馬大爺急了,說里長您要是不住,我今晚就睡院子裡,凍死算了。
魏昶君只好住下了。
夜裡,馬大爺坐在灶台邊,抽著旱菸,跟魏昶君說話。
「里長,松江縣的情況,您看出來了吧?」
魏昶君點點頭。
「周明遠那些人,表面上是民會的人,骨子裡還是啟蒙會那套。他們不信老百姓,只信自己。他們占了縣民會,占了各個委員會,占了學校、書店、報社。老百姓選來選去,選的都是他們的人,換湯不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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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說:「老百姓不知道嗎?」
「知道。可知道了有什麼用?他們人多,有權,有錢。誰反對他們,誰就沒工作,沒飯吃。沈小蘭你知道吧?就是今天那個年輕女人。
她是造船廠的工人,本來是縣民會的委員,因為不願意聽周明遠的話,被撤了職,現在在廠里當普通工人,一個月掙的錢剛夠吃飯。」
魏昶君沒有說話,抽了一根馬大爺的旱菸,煙很嗆,嗆得他咳嗽了好幾聲。
「馬大爺,你覺得,該怎麼辦?」
馬大爺沉默了。他抽了好幾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像一塊老樹皮,溝壑縱橫。
「里長,我說實話。我老了,腿瘸了,干不動了。可松江縣還有年輕人,像沈小蘭那樣的,他們想干,想替老百姓說話。
可他們沒權沒勢,鬥不過周明遠那些人。他們需要一個靠山。里長,您就是那個靠山。您只要說一句話,周明遠那些人就得滾蛋。」
魏昶君搖了搖頭。
「我不能說那句話。我說了,周明遠滾蛋了,可下一個周明遠還會出來。老百姓要靠自己,不能靠我一個人。我死了怎麼辦?」
馬大爺愣了一下:「里長,您別說不吉利的話。」
「不是不吉利,是實話。我一百歲了,活不了幾天了。松江縣的事,要靠松江縣的老百姓自己解決。我能做的,不是替他們解決,而是讓他們有能力自己解決。」
馬大爺不懂,可他點了點頭,因為他信里長。
第二天,魏昶君沒有去見周明遠,而是去見了沈小蘭。
沈小蘭住在造船廠的工棚里,一間屋子住八個人,上下鋪,窄得轉不開身。魏昶君到的時候,她正在洗衣服,手凍得通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瘦得像柴火的小臂。
看見魏昶君來了,她慌了,手在衣服上擦了好幾遍,才敢伸過來。
「里長,您怎麼來了?我這裡......髒。」
魏昶君握了握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不髒老百姓住的地方,不髒。」
他坐下來,坐在沈小蘭的鋪位上。鋪蓋很薄,下面只鋪了一層稻草,坐下去硬邦邦的。
「沈小蘭,你在縣民會幹了多久?」
「一年。」
「這一年,你做了什麼?」
沈小蘭想了想,說:「我做了一件事、我幫造船廠的工人爭取了漲工資。原來一個月十五塊錢,我提了議案,跟周明遠他們吵了三個月,最後漲到了二十塊錢。」
「漲了五塊錢?」
「是五塊錢不多,可工人夠買一百斤糧食了。」
魏昶君點點頭:「你還做了什麼?」
「我還提了一個議案,讓松江縣每個村都辦一個識字班,免費的。周明遠說沒錢,辦不了。我說錢可以省,從縣民會的招待費里省。
他們一頓飯吃掉老百姓一個月的工資,省一頓就能辦一個班。周明遠不同意,說那是必要的開支。我跟他們吵了半年,沒吵贏。」
沈小蘭說到這裡,眼眶紅了,可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里長,我不怕吵。我怕的是,吵來吵去,老百姓什麼都沒得到。我在縣民會一年,只做成了一件事。漲了五塊錢。
周明遠他們在縣民會五年,做了什麼事?他們給自己修了辦公樓,買了小汽車,每頓飯四菜一湯。老百姓的事,一件都沒做。」
魏昶君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沈小蘭,如果讓你來當這個縣民會主席,你能做好嗎?」
沈小蘭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能。我沒有他們那麼多關係,沒有那麼多人脈。周明遠的親戚、學生、朋友,遍布整個松江縣。我選不上。」
「如果老百姓選你呢?」
沈小蘭苦笑了一下:「老百姓......老百姓怕他們。不是怕挨打,是怕沒飯吃。周明遠控制著縣裡的工廠、商店、學校,誰不聽他的,誰就找不到工作。
老百姓選了我,第二天就會被開除、里長,您說,老百姓敢選我嗎?」
魏昶君站起來,在工棚里走了幾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琅琊村,那些地主也是這樣控制著老百姓的命脈。誰不聽地主的,誰就沒地種,沒飯吃。老百姓不敢反抗,因為反抗了就會餓死。
後來,他搞了農會,分了地,老百姓才站起來。
現在,在松江縣,情況變了,可本質沒變。周明遠不是地主,可他比地主更可怕。地主用的是鞭子,他用的飯碗。鞭子打在身上疼,可飯碗砸了,是餓。
魏昶君轉過身,看著沈小蘭。
「沈小蘭,你說得對、老百姓怕。可怕不是他們的錯、是制度的問題。制度讓他們怕,制度讓他們不敢站起來。我們要改。」
沈小蘭的眼睛亮了:「怎麼改?」
「監督。老百姓為什麼怕周明遠?因為周明遠手裡有權,沒人管他。縣民會自己管自己,民權中樞離得太遠,管不著。老百姓沒有監督的權力。我們要給老百姓監督的權力。」
魏昶君停了一下,聲音沉下來。
「我在鐵門縣和春陽縣,看到了好的東西。他們除了選村長、選代表,還選了一個監督委員會。這個委員會不干別的,就是盯著當官的人。
當官的亂花錢,他們管。當官的偏心,他們管。當官的欺負老百姓,他們管。管不了,就往上告,告到民權中樞。誰敢攔,就是對抗紅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