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孩子跑過來,五六歲,扎著沖天辮,手裡舉著一幅畫,畫的是一面紅旗和一個人,那個人臉上全是皺紋,可笑得很好看。
「太爺爺,生辰快樂!」
魏昶君蹲下來,接過那幅畫,看了很久。
「這是誰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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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畫的!老師教我們畫的!她說今天是太爺爺的生辰,讓我們畫一幅畫送給太爺爺。我畫的是紅袍和太爺爺。」
「太爺爺像嗎?」
「像!太爺爺就是這樣的,笑笑的,眼睛亮亮的。」
魏昶君把孩子抱起來,抱得很緊。
孩子的小手摟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太爺爺,您別死。老師說您快死了,您別死好不好?」
全場安靜了。
魏昶君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可眼眶紅了。
「好,太爺爺不死。太爺爺還要看著你長大,看著你上學,看著你娶媳婦。」
孩子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魏昶君把孩子放下來,走到主台上。
台上沒有桌子,沒有話筒,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鋪著一塊紅布。
魏昶君沒有坐,他就站在台上,對著那些老百姓。
「今天,我不是來講話的我是來過一百歲,活夠了可我不想走,因為我捨不得你們。你們讓我站著,我就站著。你們讓我活著,我就活著。你們不讓我死,我就不死。」
魏昶君說:「今天是誰的生辰?」
老百姓喊:「里長的!」
魏昶君搖頭:「不對,今天是紅袍天下的生辰。一百年前的今天,我出生了。
一百年後的今天,紅袍天下也出生了。不是我活了一百歲,是紅袍活了一百歲。你們每一個人,都是紅袍。你們活著,紅袍就活著。」
全場的掌聲,像打雷一樣。
掌聲還沒停,遠處突然響起了嗩吶聲。
滴滴答答的,熱鬧得很。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一隊人走過來,最前面的是嗩吶手,吹得臉紅脖子粗,後面跟著一群人,抬著花轎,花轎上坐著一對新郎新娘,穿著紅衣服,戴著紅花。
錢縣長跑過來,笑嘻嘻地說:「里長,今天不光是您的生辰,還是村里一對年輕人結婚的日子。他們說要在您面前結婚,讓您給他們證婚。」
魏昶君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好,我給他們證婚。」
新郎新娘從花轎上下來,走到魏昶君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新郎二十出頭,黑黝黝的,一副莊稼人的樣子。
新娘十八九歲,紅著臉,低著頭,偷偷看魏昶君。
魏昶君問新郎:「你叫什麼?」
「李小牛。」
「幹什麼的?」
「種地的也打魚,村東頭那條河,我承包了,養了魚。」
「哦?承包了?怎麼承包的?」
「村里搞的招標會,我投的標,一年交一百塊錢,河裡的魚歸我。我養了兩年,今年豐收了,撈了兩千斤。賣了一千五百斤,留了五百斤,今天給鄉親們吃。」
魏昶君點點頭,又轉向新娘:「你叫什麼?」
「王招弟。」
「這名字不好,誰給你起的?」
「我爹他想要個兒子。」
「你爹要兒子,可你比兒子強。你幹什麼的?」
「我在村裡的縫紉社幹活,做衣服。一個月掙三十塊錢,比我爹種地掙得多。」
魏昶君笑了:「那就別叫招弟了,改個名字。你想叫什麼?」
王招弟想了想,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想叫王自立。自己站起來的自立。」
「好!王自立!從今天起,你就叫王自立。男人能自立,女人也能自立。站著活,不用靠任何人。」
王自立哭了,哭得稀里嘩啦的,可她笑著,笑得比誰都好看。
魏昶君看著他們兩個,說:「李小牛,王自立,你們今天結婚了。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要一起站著,不跪下。
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站著。窮站著,富也站著。」
李小牛和王自立齊聲說:「記住了!」
魏昶君說:「好我宣布你們是夫妻了,入洞房吧。」
全場哄堂大笑。
婚禮之後,是歌舞。
村裡的年輕人唱起了歌,跳起了舞。沒有樂隊,只有嗩吶和鑼鼓,咚咚鏘鏘的,震得耳朵疼。
可沒人嫌吵,所有人都跟著唱,跟著跳,連七八十歲的老頭老太太都扭起來了。
魏昶君坐在台下,笑吟吟地看著。
他端著一碗酒,慢慢地喝。酒是村里自己釀的,有點澀,可後勁大,喝下去從嗓子一直暖到肚子。
李滿囤坐在他旁邊,也端著一碗酒。
「滿囤,你說,老百姓為什麼這麼高興?」
「因為您來了。」
「不對。是因為他們站起來了。站起來的人,才會笑。跪著的人,笑不出來。就算笑,也是假的。」
李滿囤想了想,點了點頭。
台上一群孩子跑上來,手拉著手,唱了一首歌。那首歌魏昶君聽過,是紅袍天下的新歌,叫《紅袍謠》。
「紅袍紅,不是血染的紅,是老百姓心裡的紅。紅袍紅,不是旗子的紅,是太陽升起來的紅。」
稚嫩的童聲,在棗樹溝的上空飄著,飄得很遠。
魏昶君閉上眼睛,聽著。
他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在琅琊村,他也是這樣,聽著老百姓唱歌。
那時候唱的是《國際歌》,歌詞是翻譯過來的,老百姓不懂,可他們唱。
唱著唱著就懂了,懂了自己是主人,懂了世界要改變。
現在,一百年了,老百姓唱的歌不一樣了,可意思是一樣的。
站起來,不要再跪下。
歌舞還在繼續,熱鬧還在繼續,可魏昶君身邊的空氣突然變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桌上那本《大明事感錄》自己翻開了,字跡在浮現,一筆一划的,很慢,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
「里長。」
魏昶君拿起筆,寫:「我在。」
後世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寫了很長的一段。
「里長,我們知道今天是你一百歲的生日。西安歷史研究所的全體同仁,祝你生辰快樂。可有些話,我們必須說。有些事,我們必須告訴你。」
魏昶君寫:「說吧。」
後世的人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們寫:「里長,你只有七天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