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昶君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寫:「誰告訴你們的?」
「歷史。我們查遍了所有的史料,所有的檔案,所有的民間記載。紅袍天下歷一百年十二月三十日,魏昶君在紅袍美地春陽縣棗樹溝村度過一百歲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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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紅袍天下歷一百年一月六日,魏昶君逝世。」
魏昶君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寫:「你們確定?」
後世的人寫:「確定。所有的史料都指向同一天。里長,你只有七天了。」
魏昶君沒有寫什麼,就那麼坐著。
舞台上,孩子們還在唱歌。台下,老百姓還在歡笑。
嗩吶聲、鑼鼓聲、笑聲、歌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慶祝。
可他只有七天了。
後世的人又寫:「里長,我們有個請求。不,不是請求,是方案。我們西安歷史研究所,經過全體同仁的討論,決定告訴你一件事實際上,歷史上沒有關於你去世具體日期的確切記載。有人說你死在紅袍一百年一月六日,也有人說你活到了一百零五歲,還有人說你根本沒有死,只是消失了。眾說紛紜,沒有定論。」
魏昶君寫:「所以呢?」
「所以,我們決定告訴你假訊息。告訴你你只有七天了,讓你以為你快死了。
這樣,你會抓緊時間,加快行動。你會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播種上,用在鞏固民權中樞上,用在對付復社和民會上。你只有七天,你就不會猶豫,不會拖延,不會給敵人喘息的機會。」
魏昶君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寫:「你們騙我?」
後世的人寫:「是的,我們騙你。可我們是為了你好。為了紅袍好。為了天下好。里長,你知道現在後世是什麼樣子嗎?」
「什麼樣子?」
後世的人寫得很急,字跡潦草得幾乎看不清:「現代那些文人他們正在瘋狂地攻擊你,他們說你的選舉是假的,你的民會是傀儡。
他們寫文章,發論文,上電視,在網際網路上罵你。」
魏昶君沒有生氣。
他寫:「他們為什麼這麼恨我?」
「因為他們怕你。你活著的時候,他們不敢說話。你死了,他們就跳出來了。他們說你是老虎,老虎死了,猴子才能稱霸王。可他們忘了,猴子再稱霸王,也是猴子。」
魏昶君寫:「你說這些,就是為了讓我抓緊時間?」
後世的人寫:「是。里長,你只有七天。快。快行動。把該做的事做了,把該種的種子種了。別讓我們失望。」
魏昶君放下筆。
他抬起頭,看著台上的歌舞。
孩子們還在唱歌,那首《紅袍謠》唱了一遍又一遍。老人們坐在台下,跟著節奏拍手,皺紋里全是笑。
新婚的李小牛和王自立被大家推上台,讓他們喝交杯酒,兩個人臉紅得像蘋果,可還是喝了,喝完了親了一口,全場尖叫。
一切都很美好。
一切都像是剛剛開始。
可他只有七天了。
至少,後世的人告訴他,他只有七天了。
魏昶君端起那碗酒,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他的胃翻江倒海。可他沒咳嗽,他穩穩地放下碗,轉過頭,看著李滿囤。
「那對新人挺般配的,你回頭給他們送兩匹布。從我津貼里扣。」
李滿囤點點頭,心裡卻覺得不對勁。
他說不上哪裡不對勁,可就是覺得里長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里長的眼睛是溫的,像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可現在,里長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刀,鋒利得能割開石頭。
魏昶君又拿起筆,翻開《大明事感錄》。
他寫:「你們騙我。可我不怪你們。你們怕我不夠時間,怕我走了之後樹沒種深,怕老百姓又跪下去。你們比復社的人了解我,比民會的人關心我,比後世那些罵我的文人強一萬倍。因為他們只會罵,而你們會幹。」
後世的人寫:「里長,您不生氣?」
魏昶君寫:「不生氣。因為我知道,你們是站在我這邊的。你們騙我,是為了天下。那些罵我的人,他們罵我,是為了自己。
為了自己的名,為了自己的利,為了自己的舒服。他們罵我,不是因為我有錯,而是因為我擋了他們的路。他們想跪著掙錢,而我想讓老百姓站著。所以他們恨我。」
「里長,那您信嗎?您信您只有七天了?」
魏昶君笑了,他笑得很開心,像個小孩子。
他寫:「信也不信,信是因為你們說的有道理,我確實老了,確實沒幾天了。七十多億人里,活到一百歲的有幾個?我知足了。不信,是因為你們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歷史上沒有我去世的確切記載。你們自己說的。既然沒有確切記載,你們怎麼能確定是一月六日?
也許我活到了一百零五歲,也許我活到了一百一十歲,也許我真的消失了,活到了你們那個時代,活到了現在,坐在你們對面,看著你們。」
後世的人沉默了。
魏昶君繼續寫:「你們不用怕。不管是七天,還是七年,還是七十年,我都會把該做的事做下去。該種的種子,一顆都不會少。該扎的根,一寸都不會淺。該殺的人,一個都不會留。」
他放下筆,站起來。
台上,新婚的李小牛和王自立正在給大家敬酒。他們走到魏昶君面前,雙手端著碗,恭恭敬敬的。
「里長,敬您祝您長命百歲。」
魏昶君笑了:「我已經一百歲了,再長命,就是二百歲了。那不成老妖精了?」
周圍的人都笑了。
魏昶君接過碗,喝了一口,然後把碗還給李小牛。
「李小牛,你是養魚的。我問你,魚苗下到河裡,幾天能長大?」
「兩年。」
「兩年。七百三十天。我要是只有七天,就看不到你的魚長大了。可我不看,我也知道,你的魚會長大。因為你下苗了,你餵食了,你看著了。
你不偷懶,魚就不會死。老百姓也一樣。我下苗了,老百姓就會長大。我不在了,他們也會長大。因為他們是活的人,不是死的魚。」
李小牛聽得懵懵懂懂的,可他點了點頭。
「里長,我懂了。我會好好養魚,也會好好養家。老百姓站起來了,就不會跪下。這是您說的,我記住了。」
魏昶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對李滿囤說:「滿囤,明天去哪?」
「里長,您的腿......歇一天吧。」
「不歇了沒時間了。」
李滿囤愣了一下,想問什麼叫沒時間了,可看到里長的眼神,他把話咽了回去。
「明天......去北邊的松江縣。那裡也有選舉,說是全省競爭最激烈的地方。」
「好明天卯時出發。」
魏昶君走了。
棗樹溝的老百姓站在村口送他,舉著火把,火光照亮了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彎著,佝僂著,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踩在土路上,踩在冰碴子上,踩在資本撬不動、財閥拔不掉的地方。
一步一步的,走向他最後的歲月。
不知道是七天,還是七年,還是七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