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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 變化太多了

  從鐵門縣出來,魏昶君又去了河口市。

  河口市是大市,幾十萬人,紅袍美地最重要的港口,這裡的選舉比縣裡複雜得多,要選市長、市議員、區代表,一層一層的,程式繁瑣,可老百姓熱情高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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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昶君到的時候,市裡的選舉已經結束了,新的市長叫林海生,以前是碼頭工人,四十多歲,膀大腰圓,手掌全是老繭。

  他站在市政府門口迎接魏昶君,穿了一身新衣服,可怎麼穿都不對勁,袖子長了一截,褲子短了一截,看起來滑稽。

  魏昶君沒笑,握著他的手:「袖子長了,回頭找個裁縫改改。」

  林海生不好意思地說:「這是借的。我自己的衣服太破了,怕給您丟人。」

  「丟什麼人?你是碼頭工人,穿工人的衣服不丟人。穿借來的衣服才丟人。」

  林海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里長說得對。明天我就穿自己的衣服上班。」

  進了市政府,林海生匯報工作。

  他說話不利索,時不時卡殼,可每件事都說得實在:市里有多少工人,多少農民,多少學生。哪個工廠復工了,哪個工廠還關著。

  哪個學校開學了,哪個學校還缺老師。哪個區的老百姓吃不上飯,哪個區的房子塌了沒人修。

  他說了整整一個時辰,說得口乾舌燥,可沒有一句假大空的話。

  魏昶君聽完,問了一句:「最難的事是什麼?」

  林海生想都沒想:「住碼頭上那些工人,住的都是棚子,漏雨漏風,冬天凍死人。我想給他們蓋房子,可沒錢。上級說等一等,可老百姓等不了。里長,您說怎麼辦?」

  魏昶君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面那些低矮的棚戶區。

  「林海生,你知道我當年在琅琊造反的時候,最怕什麼嗎?」

  「不知道。」

  「最怕老百姓說等不了,他們說等不了,就是真的等不了了。你給他們畫餅,他們不吃。你得給他們真的餅,哪怕小一點,哪怕只有一半。

  房子蓋不了整棟,就先蓋半棟。蓋不了半棟,就先修修屋頂,別讓雨淋著,別讓風吹著。老百姓不傻,他們看見你幹了,他們就願意等。」

  林海生點點頭:「我明天就帶人去修屋頂。」

  「不是明天,是今天,太陽還沒落山,你今天還能幹一個時辰的活。一個時辰,能修三個屋頂。三個屋頂,三家人今天晚上就能睡個暖和覺。」

  林海生轉身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又跑回來,敬了個禮:「里長,我去了。」

  魏昶君擺擺手。

  林海生跑了,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擂鼓。

  李滿囤在旁邊小聲說:「里長,您對他也太嚴了。他剛當上市長沒幾天,好多事不清楚。」

  「不清楚就學,老百姓沒時間等他學會。他在學的時候,老百姓在挨凍。所以他不許學,他得干。干著干著就學會了。」

  李滿囤不說話了。

  接下來的十幾天,魏昶君走了七個市,十四個縣,三十多個村。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做同一件事:看選舉,看民會,看老百姓是不是真的站了起來。

  他看到了好的。

  有的村,選出來的村長以前是乞丐,大字不識一個,可他帶著全村人修了一條水渠,把旱地變成了水澆地。老百姓說,他不會說話,可他會幹活。

  有的縣,民會主是個女人,二十多歲,以前是童養媳,被婆家打了一輩子。

  她當選那天,婆家的人不讓去,她拿著一把菜刀說,誰敢攔我,我砍誰。

  她去了,當選了,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辦了一個婦女識字班,教村裡的女人認字。她說,認了字,就能看懂政策,就知道自己有什麼權利。就不怕男人打了。

  有的市,市議員里有一個殘疾人,少了半條腿,拄著拐杖。他當選那天,有人笑他,說他一個瘸子能幹什麼。

  他說,我瘸了,可我的心不瘸。我當選了,我就替老百姓說話。誰欺負老百姓,我跟他沒完。

  魏昶君看著這些人,心裡複雜。

  他想到了自己當年在琅琊的那些學生,那些農會會員,那些識字班的年輕人。他們也是這樣,站起來,站起來就不再跪下。

  可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死了。被啟蒙會打死的,被復社暗殺的,被民會活埋的。死了,可他們的種子還在。

  他也看到了不好的。

  有的地方,選舉是選了,可選上去的人跟舊時代的官沒什麼區別。住大房子,吃好的,喝好的,對老百姓指手畫腳。

  老百姓來找他辦事,他讓人在外面等著,等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不見。

  魏昶君去了那個地方,是臨海縣。

  他到了縣政府門口,看見一個老農蹲在門口,縮著脖子,凍得直哆嗦。

  魏昶君問他:「你在這幹什麼?」

  老農說:「我來找縣長,我家房子塌了,想讓他批點木頭修房子。」

  「等了多久了?」

  「三個時辰了。」

  「縣長在嗎?」

  「在。可他不見我。秘書說他在開會。」

  魏昶君走進去,門口的警衛要攔,李滿囤一把推開。

  縣長姓周,以前是民會的人,啟蒙會打過來的時候投降了啟蒙會,魏昶君打過來又投降了魏昶君。這種人,魏昶君見多了。

  周縣長正在辦公室里喝茶,翹著二郎腿,旁邊還坐著一個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見魏昶君進來,周縣長的茶碗掉在地上,臉白得像紙。

  「里.......里長!」

  魏昶君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外面那個老農,等了三個時辰了。你不見他?」

  周縣長的汗下來了:「我.......我在開會。」

  「開什麼會?」

  「開.......開.......」

  「開什麼會?」魏昶君的聲音不大,可像刀子一樣。

  周縣長說不出話了,旁邊的女人站起來,想溜,李滿囤擋在門口。

  魏昶君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贏嗎?」

  周縣長搖頭。

  「不是因為我能打,是因為老百姓幫我。沒有他們,我早就死了。

  我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場仗,都是老百姓用命換來的。你坐在這,喝著茶,翹著腿,不見老百姓,你配當這個縣長嗎?」

  周縣長撲通一聲跪下了:「里長,我錯了,我改,我一定改。」

  魏昶君看著他,看了很久。

  「起來不許跪。」

  周縣長站起來,腿還在抖。

  「你不是對我跪,你是對權力跪。你跪習慣了,所以你不知道怎麼站著當官。我給你一個機會,出去,見那個老農,給他批木頭,然後自己去選舉委員會辭職。

  你不配當縣長,你去當個科員,從最底層干起。能幹好,再回來。干不好永遠別回來。」

  周縣長嘴唇哆嗦:「里長,我.......」

  「去。」

  周縣長走了,走出去的時候,腿軟得差點摔倒。

  李滿囤小聲說:「里長,會不會太嚴了?」

  「嚴?老百姓的房子塌了,凍著等著,那才叫嚴。他喝著茶,翹著腿,那叫舒服。他舒服了,老百姓就不舒服。他要想舒服,就別當官。當了官,就得替老百姓不舒服。」

  夜裡,魏昶君坐在旅館裡。

  窗外下著雪,紛紛揚揚的,把整個世界都蓋住了。

  《大明事感錄》又浮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