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紅袍美地進入深冬。
紅袍美地,魏昶君親眼看著此地的改變!
關於民權中樞的選舉的熱度從市里一直燒到村里,燒得那些舊時代的官老爺躲在公館裡不敢出門。
魏昶君沒有留在中樞大樓里聽匯報。
他要親自看。
李滿囤攔過,說里長您都九十九了,外面零下十幾度,您要是有個好歹,紅袍天下怎麼辦。
魏昶君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我死了,有選舉。選出來的人接著干。天下不是我的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
李滿囤不敢再攔。
第一站是紅袍美地的北邊縣,叫鐵門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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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硬,地也硬,全是石頭山,莊稼長不好,老百姓窮了幾輩子。
啟蒙會在的時候,這裡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說是縣,其實比別處的村還破。
車停在縣城外面,魏昶君拄著拐杖下來。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
路是新的,碎石鋪的,雖然不寬,可能走車了。路兩邊插著紅旗,不是新的,可洗得乾乾淨淨,旗上寫著「鐵門縣民會選舉會場」。
遠處有棟房子,牆上刷著白灰,寫著八個大字:「民權中樞,百姓當家。」
李滿囤在旁邊說:「里長,這是上個月他們自己修的。您贏了之後,紅袍美地民會的人連夜開會,說要搞選舉,要修路,要建學校。不到一個月,全縣修了四十里路,建了十二所學校。」
魏昶君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到會場門口,一個年輕人跑過來,穿著舊棉襖,臉凍得通紅,可眼睛亮得像燈。
「里長!您真來了!我是鐵門縣的民會席,我叫趙石頭。」
魏昶君看著他:「你以前幹什麼的?」
「鐵匠。」
「當了幾年民會席?」
「十三天。」
「以前幹過嗎?」
「沒有,老百姓選的。我得了四千三百票,第二名得了八百票,比我少三千五。」
魏昶君笑了:「為什麼選你?」
趙石頭撓撓頭,不好意思了:「可能.......可能因為我給他們打過鐵鍬?沒收錢。」
魏昶君點點頭,走進會場。
會場是舊祠堂改的,不大,可擠滿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年輕人,站在那兒,有的靠著牆,有的蹲在地上,全是黑壓壓的人頭。
前面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木箱子,箱子上面開了一條縫,旁邊站著一個中年人,戴著眼鏡,穿著一件中山裝,衣服洗得發白,可熨得筆挺。
趙石頭小聲說:「這是選舉委員會,姓孫,以前是私塾先生。」
孫先生看見魏昶君,手抖了一下,眼鏡差點掉下來:「里.......里長!」
會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門口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站在那兒,穿著一件舊軍大衣,拄著拐杖,臉上全是皺紋,可脊背挺得筆直。
他像一桿旗,插在風裡,幾十年不倒。
魏昶君慢慢走進去。
走到木箱子前面,停下來,看著孫先生:「今天選什麼?」
孫先生咽了口唾沫:「選村長。鐵門縣下轄十三個村,今天選三個,這是北溝村的票箱。」
「多少人參選?」
「北溝村六百二十三個人,十八歲以上的四百零一個。今天來了三百九十八個。還有三個在路上了。」
魏昶君看了看表:「什麼時候結束?」
「申時。」
「還有一個時辰。等不等?」
孫先生愣了一下。
魏昶君說:「那三個在路上,他們也想投票。等不等?」
孫先生咬了咬牙:「等!」
會場裡有人鼓掌。
魏昶君找了一個角落,坐在一條長凳上。李滿囤要給他搬椅子,他擺手拒絕。
「老百姓坐什麼,我坐什麼。」
坐下去的時候,膝蓋咯吱響了一聲。
李滿囤的心也跟著咯吱了一聲。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那三個人來了。兩個男人,一個女人,身上全是土,一看就是跑來的。
女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女人氣喘吁吁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地里有活,來晚了,還能投嗎?」
孫先生說:「能等你們呢。」
女人眼淚下來了:「謝謝,謝謝。」
魏昶君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們投票。
每個人走到木箱子前面,手裡拿著選票,有的是毛筆寫的,有的是鉛筆寫的,還有一個是用木炭寫的,字歪歪扭扭,可每個人都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才把選票折好,塞進箱子。
有一個老人,七八十歲,手抖得厲害,選票塞了好幾次都塞不進去。旁邊一個年輕女人伸手要幫他,老人不讓,說:「我自己來。我自己的票,我自己投。」
塞進去了。
老人轉過身,對著全場的笑了笑,露出沒牙的嘴,笑得像個孩子。
魏昶君低下頭,揉了揉眼睛。
李滿囤看見了,假裝沒看見。
選舉結束,趙石頭請魏昶君去縣民會坐坐。說是縣民會,其實就是三間土坯房,牆上糊著舊報紙,桌上擺著茶壺,茶水是涼的,因為柴火不夠,捨不得燒。
趙石頭不好意思地說:「里長,條件不好,您別見怪。」
魏昶君坐下來,喝了一口涼茶:「我以前在琅琊造反的時候,住的還不如這個。土坯房漏雨,晚上老鼠從臉上爬過去。能睡就行,有茶喝就行,我不挑。」
趙石頭坐在對面,搓著手,欲言又止。
魏昶君看出來了:「有話就說。」
「里長,我.......我不知道怎麼當這個。以前我是打鐵的,鐵錘一掄,就是一天。現在讓我管一個縣,幾萬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老百姓來找我,說路要修,學校要建,水渠要挖,可我沒錢,沒人,沒材料。我去找上級,上級說你自己想辦法。我去找老百姓,老百姓說你選上了,你得管。里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他的眼眶紅了。
魏昶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趙石頭,你打鐵的時候,第一錘下去,能把鐵打成一把刀嗎?」
「不能,得燒,得錘,得淬火,一錘一錘地打。」
「管一個縣,也是一樣的。一錘一錘地打。路修不好,就修一截。學校建不起,就建一間。水渠挖不通,就先挖五十米。
老百姓看見你幹了,他們就會跟著干。你不是一個人在打鐵,你是帶著全縣的人在打鐵。你一個人打不動,幾萬人一起打,什麼鐵打不成?」
趙石頭抹了一把眼睛:「可我怕干不好。我怕對不起老百姓選的這一票。」
「你怕就對了,不怕的人,不配當官。怕,你才會認真干。怕,你才會想著老百姓。哪天你不怕了,你就該滾蛋了。」
趙石頭笑了,鼻涕泡都笑出來了。
魏昶君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趙石頭,你記住。你不是鐵門縣的主人,老百姓才是。你是他們雇的,干不好,他們可以讓你走。你干好了,他們也記著你。
你記住,你不是為了我乾的,不是為了民權中樞乾的,你是為了老百姓乾的。他們選了你,你就欠他們的。什麼時候還完?還不完。所以你得一直干,干到死。」
趙石頭站起來,挺直了腰:「里長,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