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南洋復社在雅加達發表了公開宣告,宣告不長,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刺。
「紅袍南洋復社,尊重里長魏昶君先生的勝利。南洋復社願意服從民權中樞的領導,遵守民權中樞的法律,執行民權中樞的政策。
但南洋復社保留自己的信念:天下太大,不適合大一統。最好的治理方式是分權而治,各邦自治。里長在,復社不反。里長不在,復社保留重新考慮的權利。」
李滿囤把宣告念給魏昶君聽。
念完了不敢看里長的臉,魏昶君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滿囤,你聽出什麼了?」
「他們......不服。」
「不是不服。是不信。不信我能贏到底,不信我的路走得通,不信老百姓能站起來。他們在等。等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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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長,您別這麼說。」
「這是實話,我死了,他們就會動手。復社分權,民會立憲,資本回來。老百姓又跪下去了。跪得比從前還深,因為嘗過站著的滋味,跪著更難受。」
李滿囤的眼眶紅了。
「里長,那怎麼辦?」
魏昶君睜開眼睛。
「怎麼辦?把種子種下去。種深一點。讓他們拔不出來。」
夜裡,魏昶君一個人坐在房間裡。
窗外燈火稀稀疏疏的,不像後世那麼亮。
那本《大明事感錄》攤開在桌上,字跡又浮現了。
這一次,後世的人寫得很急,像是怕他沒時間看完。
「里長您贏了可您知道嗎,您只能贏一時。您九十九歲了。您還能活多久?一百天?二百天?您死了之後,復社會捲土重來,民會會奪回權力,資本會重新統治世界。
您的民權中樞,撐不過十年。您的農會,撐不過一代人。您的理想,撐不過您的壽命。」
魏昶君拿起筆,慢慢地寫。
「我知道。」
「那您為什麼還要打?為什麼還要建民權中樞?為什麼還要讓老百姓站起來?反正他們還會跪下去,反正您的努力都會白費!」
魏昶君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寫:「你們種過地嗎?」
後世的人愣了一下。
「沒有。」
「種地,春天播種,秋天收割。可不是每一顆種子都能發芽。有的被鳥吃了,有的被蟲蛀了,有的爛在土裡。可你不種,就永遠沒有收成。」
他繼續寫:「我種了七十年的地。有的種子活了,有的死了。可活下來的,長成了大樹。大樹的種子,又能種出新的樹。一代一代,總有幾棵能活過冬天。」
後世的人寫:「可您的樹,活不過這個冬天。」
魏昶君笑了。
「活不過,就再種。我種不動了,我的孩子種。孩子種不動了,孩子的孩子種。
總有一天,樹會長大,根會扎深。扎到石頭縫裡,扎到冰層下面,扎到資本撬不動、財閥拔不掉的地方。」
後世的人沉默了,很久才寫:「里長,您真固執。」
「不是我固執,是你們太容易認輸。你們被資本打怕了,以為資本是神,不可戰勝。我告訴你們,資本不是神,是人造的。人能造它,也能毀它。只要人心還在,資本就永遠不是對手。」
後世的人寫:「可人心也會變。」
「可變來變去,還是想要站著活。不想跪著。這是人心最根本的東西。資本給不了站著,只能給跪著的飽。老百姓總有一天會明白,飽了,不如站著。」
後世的人沒有再寫了。
第二天,魏昶君廣場講話。
街上站滿了人,從旅館門口一直排到廣場,幾里路,人山人海。
魏昶君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有人伸出手。
他一個一個地握,握到第三十七個人的時候,那人哭了。是個年輕人,穿著工人的工裝,手上全是機油。
「里長我是造船廠的工人,啟蒙會說您死了,我不信我等了您三個月。」
魏昶君握著他的手。
「叫什麼?」
「周大毛。」
「周大毛,你在造船廠幹什麼?」
「鉚工。」
「累不累?」
「一天十二個時辰。」
「工資呢?」
「夠吃。」
「夠吃就行,以後會更好。你信不信?」
周大毛抹了一把眼淚。
「信您說的,我都信。」
走到第七十九個人的時候,那人是個老婦人,七八十歲,背駝得厲害,頭髮全白了。
她手裡舉著一雙布鞋,新的,千層底,針腳密密麻麻的。
「里長,您還記得我嗎?」
魏昶君停下來,想了想。
「你是......閩南縣的?」
「是,我是王小曼的娘。」
魏昶君的心揪了一下。
王小曼,那個在閩南縣教農民認字的女學生,後來去了解放州,跟著林墨沖啟蒙總府,被打死了。
「里長,小曼臨死前說,讓我把這雙鞋交給您。她說,您走的路長費鞋。」
魏昶君接過那雙布鞋,抱在懷裡。
他的手在抖,眼眶紅了,可他沒哭。
「小曼是好孩子,您也是。」
老婦人笑了,眼淚順著笑容往下流。
「里長,我女兒替您死了,我不怪您。她死得值。」
魏昶君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
「值,她站著死的,紅袍天下,記著她。」
廣場上,人更多了。
幾萬人,站滿了每一寸地方。
魏昶君走上台,站在話筒前。
「紅袍美地的百姓們,我是魏昶君,我來了。」
台下,有人哭了。
「我知道你們等了我很久。對不起,我來晚了。」
「不晚!」台下有人喊,「您來了就不晚!」
魏昶君笑了。
「我今天不講大道理。我只說幾件事。第一,從今天起,紅袍美地的地,歸種地的人。誰種,就是誰的。誰搶,你來找我。」
台下掌聲雷動。
「第二,從今天起,紅袍美地的工廠,歸工人。你們自己管,自己分錢,自己當家。不懂,我教你們。教到會為止。」
掌聲更響了。
「第三,從今天起,紅袍美地的老百姓,有投票權。選你們想要的官,罷免你們不想要的官。不用怕,因為你們是主人。」
台下,有人在喊「里長萬歲」。
有人在喊「農民當家」。
幾萬個聲音混在一起,像是海嘯山崩,像是天塌下來又重新長出來。
魏昶君舉起右手,示意安靜。
「我還有最後一句話。」
台下安靜了。
「我九十九歲了。我活不了幾天了。可我不怕。因為你們還年輕。你們站起來了,就不會再跪下。你們記住了,就沒有人能再讓你們忘。你們傳下去,紅袍天下就永遠不會倒。」
他放下手,看著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看著那些紅旗,看著那些眼淚。
「我的話,講完了。」
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下台。
身後,幾萬人齊聲高呼。
「里長萬歲!」
「紅袍萬歲!」
「民權中樞萬歲!」
魏昶君沒有回頭。
李滿囤在旁邊,淚流滿面。
「里長,您講得太好了。」
魏昶君搖搖頭。
「不是我講得好。是他們等得太久了。」
夜裡,魏昶君又翻開了那本書。
後世的人寫:「里長,您今天講的話,我們都聽到了。很感動。
可感動不能當飯吃。您知道嗎,您死後不到十年,復社和民會就捲土重來了。民權中樞被架空,農會名存實亡,資本重新統治了世界。您種的那些樹,一棵都沒活過冬天。」
魏昶君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說錯了。」
「哪裡錯了?」
「樹沒活過冬天,可種子還在。種子在土裡,凍不死,干不枯。等到春天,還會發芽。我等不到春天了,可你們等得到。」
後世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里長,您真的相信您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