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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3章 我這一生,如履薄冰

  船艙里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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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聲停了。

  海浪不再拍打船舷,像是大海也怕吵醒他。

  魏昶君躺在窄窄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那條舊毛毯,呼吸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李滿囤跪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他不敢睡,怕一覺醒來,里長就不在了。

  可魏昶君已經不在這個船艙里了。

  他去了很遠的地方。

  一個沒有炮聲、沒有血腥、沒有眼淚的地方。

  那個地方,叫落石村。

  崇禎年間,陝西,落石村。

  雪下得很大,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村口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冰凌,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

  一個少年站在樹下,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腳上的布鞋露出了腳趾。

  他叫魏昶君,十六歲。

  不,他叫魏昶君,四百多歲。

  他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他只知道,他的身體裡住著兩個靈魂。

  一個是現代的靈魂,讀過書,見過世面,知道這個世界幾百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一個是大明的靈魂,窮苦,倔強,不甘心跪著活。

  兩個靈魂在他身體裡打架,打了很多年,後來它們不打了,它們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叫魏昶君的人。

  雪越下越大,少年站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人。

  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是他的妹妹才八歲,扎著兩個小辮子,臉上凍得通紅。

  「哥,哥!娘讓你回家吃飯!」

  魏昶君轉過身,看著妹妹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痕不是淚,是雪水。

  「吃什麼?」

  「糠糊糊,娘多加了一把野菜。」

  魏昶君笑了笑,牽起妹妹的手,往家走。

  家是一間土坯房,屋頂上長著枯草,窗戶紙破了,風灌進去,嗚嗚地響。

  灶台邊,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在往碗裡盛糊糊。

  她佝僂著背,臉上有皺紋,手上有裂口。

  她是他的母親,沒有名字,村里人都叫她魏氏。

  丈夫死了兩年了,死在驛站,說是從馬上摔下來,摔斷了脖子。

  賠了一兩銀子,辦完喪事,一分不剩。

  「娘。」魏昶君喊了一聲。

  母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把一碗稠一點的糊糊遞給他,把稀的留給自己和妹妹。

  「吃。」她說。

  魏昶君端起碗,看著碗裡灰黑色的糊糊,看著那些漂浮的野菜葉子,看著碗底映出的自己的臉。

  十六歲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很大,那雙眼睛,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像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

  他喝了一口糊糊,很苦不是野菜的苦,是日子的苦。

  夢裡沒有時間,剛才還在喝糊糊,轉眼就到了地主的院子裡。

  地主肥頭大耳,穿著一件綢緞褂子,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把紫砂壺。

  院子裡站著幾十個佃戶,魏昶君站在最前面。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菜刀,不是從廚房拿的,是從灶台底下翻出來的,磨了一夜,刀刃上還沾著磨刀石的石粉。

  「魏昶君,你要幹什麼?」趙有財的聲音在發抖。

  「減租,從七成減到三成。」

  「你敢!我告到縣衙去,讓官老爺抓你坐牢!」

  魏昶君舉起菜刀,一刀砍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木頭碎了,趙有財的褲子濕了。

  「你去告,告完了我再來,來一次砍一刀,砍到你減租為止。」

  趙有財沒有告,他減了租。

  從那天起,落石村的佃戶,交三成租,留七成。

  魏昶君的名聲傳出去了,十里八鄉的窮苦人,開始叫他「里長」,不是官,是頭領。

  夢又碎了。

  碎片重新拼起來,拼成了一個軍營。

  營帳外面,插著「闖」字大旗。

  營帳裡面,一個黑臉大漢跪在魏昶君面前。

  他叫李自成,米脂人,驛卒出身,造反造了好幾年,打過硬仗,吃過敗仗,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此刻,他跪在那裡,低著頭,像一座山。

  「里長,俺服了。」李自成的聲音很悶,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服什麼?」

  「服您。您比俺能打,比俺能忍,比俺能扛。俺帶著幾十萬人,打不下一個洛陽。您帶著幾十個人,翻了一個天下,俺不服不行。」

  魏昶君看著他。

  「起來別跪。」

  李自成抬起頭,看著魏昶君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凶,不冷,甚至有些溫和。

  可李自成覺得,那雙眼睛比刀子還厲害。刀子只能砍人,那雙眼睛能砍心。

  「里長,俺跟著您干。」

  「干到什麼?」

  「干到天下太平,干到老百姓吃飽飯,干到再也沒有人跪著。」

  魏昶君伸出手,拉起了李自成,兩隻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像是兩棵樹,根扎在同一個地方。

  夢又碎了。

  碎片飛起來,落在一個城頭上。

  城頭很高,風很大,一個書生站在垛口上,手裡拿著一把劍。

  他叫閻應元,江陰人,不是武將,是典史,清兵圍城,他帶著百姓守城,守了八十一天,殺敵數萬。

  城破那天,他投水而死。

  可在這個夢裡,他沒有死。

  他活著,站在魏昶君面前,手裡拿著那把劍。

  「里長,閻應元願為您效勞。」

  魏昶君看著他。「你會什麼?」

  「會讀書,會寫字,會打仗,會守城。會殺人,也會救人。會恨,也會愛。」

  「那你幫我做什麼?」

  閻應元把劍插在地上,單膝跪下。

  「幫您打天下,打一個乾淨的天下。沒有貪官,沒有污吏,沒有仗勢欺人的權貴。打一個老百姓說了算的天下。」

  魏昶君看著他。

  「能打到嗎?」

  「打不到,可弟子願意打。打一輩子。打不完,弟子還有兒子。兒子打不完,還有孫子。總有一天,能打到。」

  閻應元的眼睛裡有光,那光,很亮,很燙,像是從心裡燒出來的。

  魏昶君點了點頭。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