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飛過了海面,飛到了聯合艦隊的指揮部里。
徐宗衍正在吃午飯,聽到參謀的報告,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里長病倒了?老年痴呆?」
「我們的情報人員確認了,他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了,一直在說胡話。醫生說,可能醒不過來了。」
徐宗衍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海面上還有零星的炮聲,可已經不像昨天那麼密集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
不是大笑,是一種壓抑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笑。
「里長啊里長,您終於撐不住了。」
陳嘉庚坐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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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這是好訊息。」
「當然是好訊息,里長一倒,民權中樞就是沒頭的蒼蠅。他們計程車兵,都是沖著里長才打仗的。里長不在了,他們還打什麼?」
陳嘉庚點了點頭。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里長死的訊息,他一死,我們就全線進攻。三天之內,把他們的艦隊全部吃掉。」
陳嘉庚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灰藍色的海面,看著遠處隱隱約約的紅旗。
他想起了父親。他父親是閩南縣的農民,是里長親手登記的農會會員。
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別跟里長作對。」
他沒有聽。
啟蒙會的陣地上,訊息也傳開了。
不是從廣播裡,是從士兵們的口耳相傳中。
「里長病了。」
「什麼病?」
「老年痴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不可能,里長怎麼會忘?」
「醫生說可能醒不過來了。」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坐在戰壕的角落裡,抱著槍,哭了。
他叫彼得,俄人,今年二十歲。
他的父親是農會的會員,被啟蒙會抓走了,生死不明。
他是被抓來當兵的,他不想打,可他不敢跑。
現在,他聽到了里長病倒的訊息。
「爹,里長要死了。我們怎麼辦?」
旁邊的一個老兵,把菸頭掐滅,站起來。
「我不打了。」
「什麼?」
「我說,我不打了。里長病了,我在這裡替他打什麼?我要去找他。哪怕見一面,磕個頭,我也值了。」
老兵把槍扔在戰壕里,從壕溝里爬出去,朝著東邊的方向走去,沒有人攔他。因為他的想法,也是很多人的想法。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
成千上萬計程車兵,放下了武器,從戰壕里爬出來,朝著魏昶君艦隊的方向走去。
督戰隊衝過來,舉起槍。
「回去!誰讓你們走的?」
沒有人聽。
一個士兵走到督戰隊長面前,看著他。
「長官,你也有爹。你爹要是病了,你打不打?」
督戰隊長的手在發抖。
槍口在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把槍放下了,側過身,讓開了路。
督戰隊散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被哭散的。
徐宗衍在指揮部里,收到了前線潰敗的訊息。
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你說什麼?士兵跑了?十幾萬人跑了?」
「不止十幾萬。還在增加。里長病倒的訊息一傳開,士兵們就不想打了。他們說,里長都病了,我們還打什麼?」
「混蛋!」
徐宗衍一拳砸在桌上,「里長病了,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他們是啟蒙會的兵,不是里長的兵!」
沒有人敢回答。
陳嘉庚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遠處的海灘上,能看到一群一群計程車兵在往東走。
「徐先生,我們輸了。」陳嘉庚的聲音很平靜。
「輸?我們還有兩百萬人,兩千門炮,一千架飛機。我們沒有輸!」
「可士兵不想打了,沒有士兵,有再多的炮、再多的飛機,有什麼用?」
徐宗衍沉默了。
他知道,陳嘉庚說的是實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些遠去計程車兵,看著那些扔在地上的槍,看著那些被扯下來的藍底火炬旗。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
「兒子,里長是神。你不能跟神打。」
聯合艦隊計程車兵們,成批成批地放下武器,走向魏昶君的艦隊。
「我要見里長,我要看一眼裡長。」
他們被民權中樞計程車兵攔住了。
「里長病了,不能見。」
「那就讓我們在船下磕個頭,磕完就走。」
民權中樞計程車兵們看著那些哭紅了眼睛的同行,沉默了很久。
然後有人讓開了。一個接一個,讓開了一條路。
成千上萬計程車兵跪在海灘上,朝著「為民號」的方向磕頭。
不是投降,是朝拜。
不是屈服,是歸心。
魏昶君躺在船艙里,昏睡著,什麼都不知道。
可他的威望,像是一座山,壓在了這片海域上。
壓得啟蒙會的百萬大軍喘不過氣來,壓得聯合艦隊兩千艘船不敢前進,壓得徐宗衍坐立不安。
「里長,您看到了嗎?」
滿囤握著里長的手,聲音哽咽,「您不用開槍,不用開炮,您只要活著,他們就不敢動。您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們就願意跟著您走。」
可魏昶君聽不到。他躺在那裡,呼吸微弱,臉色蒼白。
他的嘴唇偶爾動一下,像是在說什麼。李滿囤湊過去,聽到了兩個字。
「別跪。」
魏昶君昏迷的第三天,啟蒙會的防線已經名存實亡。
兩百多萬士兵,跑了將近一半,剩下的那些,也都在等著,等著里長醒來,或者等著里長死的訊息。
徐宗衍坐在指揮部里,看著地圖,一言不發。
陳嘉庚已經走了,回了南洋。
他說這一仗沒法打了,民會的人也走了,回了印度。
他們說,里長不死,他們不敢打。
只剩下徐宗衍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而魏昶君的船艙里,李滿囤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有合眼。
他看著里長的臉,看著那些越來越深的皺紋,看著那雙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他怕里長就這麼走了。
怕再也聽不到里長的聲音,怕再也看不到里長站起來的背影。
「里長,您醒醒。您看看窗外,那些士兵都在等您。您不醒,他們不敢走。您不醒,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魏昶君沒有醒。
他躺在那裡,呼吸很輕,很慢,像是隨時會停止。
醫生走進來,摸了摸脈搏,聽了聽心跳。
他的臉很嚴肅。
「李隊長,里長的熱度退了。可他的身體......太差了。他需要休息,需要營養,需要時間。能不能醒過來,要看他自己。」
李滿囤點了點頭。
「他會醒的,他答應過我們,要打到紅袍美地去,他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