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換了。
城頭變成了山。
山很高,雲霧繚繞,一個老道坐在青石上,手裡拿著一把拂塵。
他叫駱水,不是真名,是他給自己起的道號。
他說,他本是水,流到哪裡是哪裡,遇到里長,就不流了,停下來,干一件大事。
「道長,你幫我做什麼?」
駱水站起來,拂塵一揮,山間的雲霧散開了露出了下面的田野、村莊、河流,還有那些彎腰種地的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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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里長洗天下,洗掉污濁,洗掉泥垢,洗掉那些讓老百姓喘不過氣的東西。洗完了,天下就乾淨了。乾淨了,老百姓就能站著了。」
「洗得乾淨嗎?」
「洗不乾淨,可弟子願意洗。洗一遍不行,洗兩遍。兩遍不行,洗一百遍。洗到天下乾淨為止。」
駱水的道袍在風中飄著,像一面旗。
魏昶君看著那些田野,看著那些農民,看著那些彎下去的脊揹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堵住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駱水的手。
「好,洗。」
夢又碎了。
碎片沉下去,沉到一個很黑很深的地方。
那裡有一盞燈,燈下坐著一個人,他叫青石子,名字是魏昶君給他起的。
他本是一個孤兒,沒有名字,在亂世里像一塊石頭一樣活著。
「子,你幫我做什麼?」
青石子抬起頭,看著魏昶君,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塊打磨過的石頭。
「幫里長掃清玉宇。」
「掃清?」
「掃清把天下的污垢都掃掉,把騎在老百姓頭上的都掃掉。把讓老百姓跪著的都掃掉。掃乾淨了,天下就是老百姓的了。」
「掃不乾淨怎麼辦?」
青石子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老道活著的時候掃,死了,弟子的魂掃。魂散了,弟子的名字掃。只要還有人記得青石子三個字,這天下,就髒不了。」
魏昶君的眼淚掉下來了。
「好,掃。」
夢又一次碎了。
碎片飄到了海上。一艘船,一個人,一面旗。人是李定國,船是他的旗艦,旗是紅袍的龍旗。
他從紅袍中原出發,一路向西,走到飛洲,走到歐洲,走到美洲,他替魏昶君查貪官,殺污吏,肅清四海的濁流。
可他太累了。他沒有家了,他的家在雲南,可雲南太遠了,他回不去了。
「定國,你孤獨嗎?」
李定國站在船頭,背對著魏昶君。
「孤獨,可孤獨也要走。弟子不走,那些貪官就不會怕。弟子不怕,那些污吏就不會停。弟子不停,天下就乾淨不了。」
「你不後悔嗎?」
李定國轉過身,看著魏昶君。
他的臉上有風霜,可他的眼睛是乾淨的。
「不後悔,弟子這輩子,值了。跟著里長,殺貪官,清污吏,平天下。死了,弟子去找閻應元,去找青石子,去找駱水,去找李自成。我們一起喝酒,一起下棋,一起說里長的故事。不孤獨。」
魏昶君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可李定國遠了,船遠了,海遠了。
一切都遠了。
夢碎了。
碎片飄在空中,像是冬天的雪花。
每一片雪花里,都有一張臉。
青石子的,閻應元的,駱水的,李自成的,張獻忠的,李定國的。
還有妹妹魏,母親。
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人,那些死在戰場上計程車兵,那些死在監獄裡的農會會員,那些死在解放州的學生。
他們都看著他。
不說話,只是看著。
魏昶君站在那裡,站在雪地里,站在那個落石村的村口。
老槐樹還在,冰凌還在,風還在,可那些人都不在了。
妹妹嫁人了,嫁得很遠,後來死了,死的時候他不在身邊。
母親也死了,他趕回去的時候,屍體都涼了。
他跪在母親的屍體前,磕了三個頭。
「娘,兒子來晚了。」
母親沒有回答。
她永遠都不會回答了。
魏昶君站起來,走出破廟,走進風雪裡。身後,沒有人跟上來。
他一個人,走在茫茫的雪原上,走了一夜,走了一天,走了一年,走了七十年。
走成了一個老人,頭髮白了,背駝了,眼睛瞎了,耳朵聾了。
可他還在走。
「里長,您累了嗎?」有人在問。
魏昶君停下來,轉過身。身後什麼都沒有。
「不敢停。」
「為什麼不敢停?」
「因為停了,他們就白死了。」
船艙里,煤油燈的光很暗。
李滿囤跪在床邊,趴在里長的胳膊上,睡著了。
他的臉很髒,呼吸很沉,像是累極了。
魏昶君的手指動了一下。
又動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像是推開一扇生了鏽的門。
他看到了天花板。
看到了煤油燈。
看到了李滿囤趴在自己胳膊上的腦袋。
他看到了這個船艙,看到了這個正在搖晃的世界。
他回來了。
從夢裡回來了。
從落石村回來了。
從那片雪原上回來了。
他還活著。
還在,還沒有死。
他輕輕地把手從李滿囤的腦袋下抽出來,摸到了那隻粗糙的、布滿了老繭的手。
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還在,咚,咚,咚。
「滿囤。」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夢裡。
李滿囤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里長!您醒了!」
「醒了。」
「您睡了三天了!我以為您.......」
「以為我死了?」
魏昶君笑了,「死不了。還沒到時候。」
李滿囤哭得說不出話來,他伏在床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魏昶君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滿囤,我夢到落石村了。」
「夢到什麼了?」
「夢到我娘。夢到我妹妹。夢到青石子,閻應元,駱水,李自成,張獻忠,李定國。他們都來了,都看著我。他們沒說話,可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說什麼?」
魏昶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輕輕地說:「他們說,去吧。去打。去贏。去替他們,打完最後一仗。」
他又閉上了眼睛。
李滿囤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海風吹進來帶著鹹味,帶著炮火的味道。
遠處,海面上,紅旗還在飄揚。
紅底,沒有字。
那面旗,還在。
「活人就該去打仗!」
「活人就該去做事!」
魏昶君睜開了眼眸,這一刻,他不再是九十九歲的老人,而是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
現在還是少年!
人會老,可精神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