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再寫點什麼,關於那些偏遠村落,關於那些可能連「衛生院」都夠不著的更小的聚居點,關於如何培訓更多的「赤腳郎中」......但思緒像是陷入泥沼,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模糊。
握著筆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越來越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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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一聲輕響。
那支跟隨他多年、筆桿都被磨得光滑的筆,從他那枯瘦、無力鬆開的手指間滑落,掉在攤開的檔案上,在剛剛寫就的、墨跡未乾的批示旁,滾了幾滾,留下一道歪斜的墨痕,然後,靜止不動。
「里長。」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身後陰影里的老夜不收,幾乎在筆落下的瞬間,就閃身到了近前。
他眼中凝重,已看清魏昶君的狀況。
整整十個時辰的連續工作,不要說里長如今的年紀,便是一些年輕人也受不了。
里長這是被那群人的陽謀快要拖垮了!
彼時。
魏昶君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雙目緊閉,身體正不受控制地歪斜。
老夜不收手臂一展,穩穩托住了魏昶君下滑的身體。
觸手之處,只覺得那舊棉袍下的身軀,輕得嚇人,也燙得嚇人。
他心中一沉。
「來人!」
老夜不收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守在門外的兩名年輕隨員立刻推門而入,見狀臉色大變。
「扶里長到榻上,輕些。」
老夜不收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動作卻快如閃電。
他與一名隨員配合,極其小心地將已經半昏迷的魏昶君從椅子上架起,挪到旁邊一張臨時搬來的、鋪著簡單被褥的軟榻上。
魏昶君似乎還有一絲意識,身體接觸到柔軟的榻面時,喉嚨里發出模糊的咕噥聲,嘴唇微微翕動。
老夜不收俯下身,將耳朵湊近。
「......鄉鎮......衛生院......」
聲音微弱,模糊不清,彷佛夢囈。
但老夜不收聽清了。
他那張如同岩石雕刻般、幾乎從未有過表情的臉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動作極其輕柔地,為老人除去了鞋襪,拉過被子,仔細地掖好被角,尤其是肩頸和腳踝處。
就在他掖好被角,準備直起身時,目光無意中掃過軟榻內側,靠近老人枕頭的地方。
那裡,放著一本書。
書很舊,藍色的封皮已經磨損泛白,邊角捲起,上面用樸拙的字型寫著《紅袍本義》。
書頁間,似乎夾著什麼東西,露出泛黃的紙角。
老夜不收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知道這本書。
這是很多年前,里長魏昶君和幾位總長,還有當時一些有志之士,在草創基業時,一點點討論、琢磨、寫下來的東西。
不是什麼高深的經典,就是一些最樸素的道理,關於為什麼要起來做事,要做些什麼事,怎麼為普通人做點事。
書很薄,道理也很直白。
後來,隨著基業越來越大,事情越來越複雜,這本書很少被提起了,更多更厚、更「體面」、更「高深」的典章制度、理論著作充斥了書房。
但他知道,這本書,魏昶君一直帶在身邊,哪怕書頁已經翻爛。
他也知道,書里夾著的,是些更舊的東西。
一些殘破的信紙碎片。
有的紙上,是李自成那粗豪不羈、力透紙背的字跡,討論著怎麼分田,怎麼對付土豪。
有的是張獻忠的,字跡潦草,罵罵咧咧,但說的都是怎麼安置羅剎流民,怎麼整訓新兵。
有的是洛水的,工工整整,畫著簡陋的村落布局圖,水渠走向,還會提及到財產公示之類的話語。
還有青石子的,話不多,但句句實在,關於怎麼用抄家貪墨官吏的錢財,讓娃娃們認字,怎麼讓鄉下人也能看上病......這些殘片,和這本翻爛的書,就放在里長的枕邊。
老夜不收的目光在那舊書和殘片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有極細微的波瀾閃過,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沉。
他直起身,對那兩個一臉惶恐的年輕隨員低聲吩咐。
「守在這裡,不許任何人打擾,我去叫醫生。」
「是!」
兩名隨員肅立應道,聲音緊繃。
老夜不收轉身,快步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他沒有立刻下樓,而是站在門外走廊的陰影里,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門內,只有極其微弱、不均勻的呼吸聲。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
他走到樓梯口,對那裡值守的警衛低聲。
「去,把王大夫請來,要快,但不要聲張。」
警衛凜然應命,快步離去。
老夜不收沒有回房間,他就站在走廊的窗前,望著窗外。
天色比剛才更亮了一些,那抹金色已經暈染開大半邊天空,海面上波光粼粼。
新杭州城在晨曦中逐漸甦醒,港口方向傳來悠長的汽笛聲,城市開始喧囂。
但他的耳中,似乎還迴蕩著老人昏迷前那微弱的囈語。
「鄉鎮......衛生院......」
也迴蕩著剛才在房間裡,老人極力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他站得筆直,如同一桿標槍,沉默地望著這座正在甦醒的、繁華的、充滿欲望和算計的城市。
海風吹動他花白的鬢髮和黑色的衣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里長那看似平淡、卻重逾千鈞的批示,一旦送出這個房間,會在這座城市,在這片大陸,激起怎樣的波瀾。
三台X光機變成六台,或許還在徐渭仁他們的「承受範圍」內,畢竟那是「門面」,是「政績」。
但那個「鄉鎮衛生院,三年內完成」的批示,以及其中隱含的、對現有資源分配方式的根本性質疑,無疑是在他們已經繃緊的神經上,又狠狠踩了一腳。
他們會怎麼做?陽奉陰違?拖延扯皮?還是......老夜不收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總督府的方向。
那裡,此刻想必也有人未曾安眠,在算計,在權衡,在布置。
房間內,傳來極其輕微的響動,似乎是醫生到了。
老夜不收收回目光,轉身,無聲地走回房門前,如同最忠誠的守衛,靜靜地站在那裡,將門內那個燃燒自己、試圖照亮一些角落的衰老身影,與門外這個光怪陸離、波濤暗涌的世界,隔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