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057章 後世如何評說

  新杭。

  咳嗽是後半夜又開始的。

  每一次劇烈的痙攣,都讓那枯瘦的身體在簡陋的軟榻上蜷縮、顫抖。

  老夜不收守在門邊,沉默著。

  他腳下放著剛剛又熱過、此刻正冒著微弱白氣的藥盅。

  醫生傍晚時匆匆來過,把了脈,開了新的方子,留下了幾包配好的藥。

  「憂思過甚,耗竭太過,非藥石可速愈,唯靜養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讚 】

  靜養?

  在這風暴眼的正中心,在這用公文堆砌的孤島上?

  咳嗽聲終於漸漸平息下去。

  彼時,魏昶君艱難地呼吸著,額頭上全是虛汗。

  他摸索著,想撐起身子,手臂卻抖得厲害。

  魏昶君就著老夜不收的手,將那一碗濃黑苦澀的藥汁,小口小口喝了下去。

  藥很苦,他皺緊了眉,卻沒有停頓,直到碗底見空。

  魏昶君漱了漱口,靠回墊子上,閉上眼。

  好一會兒,喘息才稍稍平復。

  他睜開眼,目光有些渙散,看向那依舊堆積如山的書案。

  他沒有立刻要求回到書案前,而是用那雙枯瘦、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探進口袋。

  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線裝書浮現。

  《大明事感錄》。

  魏昶君的手指,撫過那粗糙的封面。

  然後,他翻開書頁。

  大部分書頁上,是密密麻麻、用蠅頭小楷寫下的字跡,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那個「後世」之人,雷清議組長的。

  他們曾就紅袍的起源、就歷史的走向、就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有過無數次隔空對話,或探討,或爭論,或沉默。

  他翻到一頁空白處,蘸了蘸早已乾涸的墨。

  筆尖懸在空白的書頁上方,微微顫抖。

  然後,手腕用力,穩住筆桿,在紙上,一筆一划,緩慢而清晰地寫道。

  「後世如何評紅袍?」

  他靠在墊子上,喘息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行字,盯著那片空白,等待著。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終於,空白的書頁上,緩緩浮現出字跡。

  「紅袍一朝,承前啟後,功在千秋。」

  「啟蒙會諸賢,銳意開拓,興辦實業,奠定工業根基,開現代科技之先河。」

  「民會繼之,通商惠工,繁榮市貿,積聚國力,乃盛世之基石。」

  「復社引領思想,破除蒙昧,啟迪民智,為文明進步注入不竭活力。」

  「三足鼎立,相輔相成,方有紅袍數百年之煌煌盛世,國泰民安,澤被後世,此乃公允之論,青史定評。」

  字跡到這裡停住了。

  內容冠冕堂皇,結構工整,用詞典雅,挑不出一絲毛病。

  像是一段標準的歷史教科書結論,或者某篇官方權威文章的摘要。

  魏昶君盯著這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專注期待,慢慢凝固,然後,一點點剝落,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然後,他重新拿起筆,手不再抖了。

  「雷組長,我要聽真相,真實的歷史。」

  筆跡鋒利,力透紙背,與之前虛弱顫抖的字跡判若兩人。

  寫完後,他放下筆,繼續盯著那片空白,盯著那行他剛剛寫下的、近乎質問的話。

  書頁靜默。

  彷佛雷清議被這突如其來、毫不客氣的追問噎住了,或者,在權衡,在猶豫。

  書頁上,昔日好友雷清議的筆跡,沒有再出現。

  那片空白,依舊是空白。

  彷佛剛才那段公允之論,只是一場幻覺。

  魏昶君盯著那片空白,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他明白了。

  不是雷清議不知道真相。

  後世,不需要真相。

  他們要的從來都是安穩,昔日徙富令如此,掃世家如此。

  現在亦如此,真相太沉重,也太危險。

  秋風,不知何時從窗縫裡鑽了進來,帶著海水的咸腥和深秋的寒意,吹動了書頁,也吹動了魏昶君花白的髮絲。

  他打了個寒顫,卻沒有攏緊衣襟,只是伸出手,用那雙枯瘦、冰涼的手,慢慢地,將攤開的《大明事感錄》合上。

  然後,他將這本薄薄的、承載著跨越時空對話秘密的小書,連同裡面那些與故人通訊的殘片,一起,塞到了枕頭底下,用力壓了壓。

  像是要把一個不合時宜的秘密。

  幾乎就在魏昶君合上《大明事感錄》、將之壓入枕下的同時。

  數千里之外,紅袍腹地。

  延綏。

  這裡不如新杭州繁華,也不如西域遼闊,是典型的黃土高原與草原交界地帶,風大,乾燥,溝壑縱橫。

  延綏鎮,算是這片區域裡稍大些的城鎮,但街市也談不上熱鬧,土路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風一吹,黃塵漫天。

  鎮子中心,一座還算齊整的青磚院落,是民會延綏地方代表處兼接待驛館。

  此刻,最大的那間議事堂里,煙霧繚繞,人聲嗡嗡。

  長長的條桌旁,坐了七八個人。

  上首是民會派駐延綏的代表,姓胡,四十來歲,麵皮白淨,穿著體面的青色綢衫,手指間夾著一支捲菸,眉頭緊鎖。

  下首坐著本地的幾個頭面人物,有穿不同服飾的企業家,也有穿著舊衣裝的商會管事,還有兩個穿著半舊官服、一臉愁苦的本地小吏。

  角落裡,還坐著兩個穿著深色衣裝、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人,他們是啟蒙會派在延綏協調礦務和路政的幹事。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最上面一份,封皮上赫然寫著「關於落實里長最新批示、推進延綏地區鄉鎮衛生院三年建設規劃之初步方案(討論稿)」。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一個本地小吏,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指著檔案上的條目,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和無奈。

  「胡代表,各位,里長批示說得清楚,『三年之內,於各州郡縣,擇人口稠密、交通稍便之大鎮,首建衛生院所』。」

  「咱們延綏,下轄三縣十七鄉,按批示,至少得先建起三到五處,才能說得過去,對上頭有個交代,可這錢,這人,這地,從哪兒來?」

  另一個企業家模樣的人介面。

  「是啊,胡代表,建衛生院,是好事,是積德的善政,我等小民,豈有不支援之理?」

  「只是......這延綏地瘠民貧,商路不通,一年到頭,稅都收不多,還要供養駐防的兵馬,維持縣學、義倉,早已是捉襟見肘,這憑空又要建好幾處衛生院,還要配大夫,置藥材,買器械......這可不是小數目啊!」

  「錢從何處出?難不成,又要開捐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