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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5章 醫建論

  窗外,太平洋的黎明似乎永遠來得更早一些。

  當新杭州城大部分割槽域還沉浸在昨夜笙歌的餘韻或深沉的睡眠中時,天際線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海天相接處,一抹淡金色的光,正努力掙脫深藍色夜空的束縛,緩慢地暈染開來。

  臨海賓館頂層那扇窗內的燈光,卻從昨夜一直亮到了此刻。

  燈光下,那座檔案山非但沒有降低,反而因為不斷有新的檔案從門縫下悄無聲息地「流淌」進來,而顯得更加巍峨,幾乎要將伏案的身影徹底吞沒。

  魏昶君已經維持同一個姿勢很久了。

  他微微佝僂著背,花白的頭顱低垂,鼻樑上架著的老花鏡,鏡片反射著檯燈昏黃的光。

  右手握著一支紫毫筆,筆尖懸在一份攤開的檔案上,許久沒有落下。

  左手無意識地按著自己的胸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面前的,是《新杭州港灣區紅袍總醫院擴建及醫療裝置升級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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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檔案很厚,裝幀精美,附有設計院的彩色效果圖。

  氣派的門診大樓,現代化的住院部,綠樹成蔭的庭院。

  裝置採購清單更是琳琅滿目,從天工院最新型號的X光透視機,到紅袍醫學院鷹地學院產的高倍手術顯微鏡......林林總總,分門別類,數量、型號、產地、報價,列得清清楚楚。

  預算一欄,是一個令人咂舌的、以百萬紅袍元計的數字。

  這是徐渭仁、陳望他們「進獻」的又一份「厚禮」。

  與之前那些棘手、扯皮、充滿利益糾葛的政務不同,這份方案,看起來冠冕堂皇,無可指摘。

  改善民生,提升醫療水平,造福紅袍美洲軍民,尤其是新杭州這樣的新興大都會,確實需要一座與之匹配的、現代化的總醫院。

  誰也挑不出毛病。

  魏昶君看得很慢。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那些華麗的效果圖和振奮人心的專案說明,目光在那些拗口的醫療器械名稱和驚人的報價數字上停留,然後,落到了長長的裝置採購清單上。

  他的目光,停在了「X光診斷機」那一欄。

  清單上寫著。

  擬採購紅袍醫學院最新型X光診斷機,三台。

  單價兩萬五千紅袍元。

  供應商,紅袍醫學院附屬精密儀器廠。

  備註,此型號穿透力強,成像清晰,為目前國內頂尖水平,建議配置於新建之放射科,以滿足港灣區日益增長之診療需求。

  三台。

  兩萬五千紅袍元一台。

  就是七萬五千紅袍元。

  魏昶君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很久。

  他慢慢摘下老花鏡,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酸澀的鼻樑。

  眼前有些發花,檔案上的字跡似乎在跳動。

  他閉上眼,靠在堅硬的椅背上,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新醫院氣派的大樓,而是很多年前,在山東,在北直隸,在那些戰火紛飛、缺醫少藥的日子裡,見過的場景。

  簡陋的帳篷里,傷員痛苦的呻吟。

  軍醫徒手從模糊的血肉中尋找箭矢,沒有麻藥,只能用木棍讓傷員咬著。

  很多紅袍將士,不是因為傷重不治,而是因為傷口感染,一點點爛掉,在持續的高燒和劇痛中死去。

  後來,條件好了一些,有了簡易的手術器械,有了自己研發的簡易消炎藥。

  再後來,天下初定,百廢待興。

  他和李自成、張獻忠、洛水、青石子他們一群人在殘破的京城,擠在一間四面透風的舊衙門裡辦公。

  那時候,他親自拍板,成立了紅袍醫學院。

  X光機......他知道這東西,在另一個時代早已普及的器材。

  能隔著皮肉,看見裡面的骨頭,看見子彈和彈片卡在哪裡。

  這是百姓真正需要的東西。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重新聚焦在採購清單上。

  三台。

  新醫院很大,三台,夠用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兩萬五千紅袍元一台,很貴。

  貴到可以給一個上千人的鄉鎮,建起一個像模像樣的衛生院,配齊最基礎的藥品和器械,養活好幾個大夫。

  他拿起筆,在「三台」那個數字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線。

  然後,在旁邊,用他有些顫抖、卻依舊清晰的筆跡,寫下一個字:六。

  三台,改成了六台。

  寫完,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

  然後,他在頁邊空白處,找到一塊稍微大些的地方,慢慢地、一筆一划地寫道。

  「此機於戰傷、肺癆、骨疾探查有大用,新杭總院地處要衝,軍民輻輳,且為紅袍美洲醫事之首,宜多備,所增三台之費,可從本院預算之宣傳、綠化、及非必要裝飾款項中調劑,又......」

  寫到這裡,他停了停,呼吸有些急促,又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掩住嘴。

  拿開時,手帕中心多了幾點暗紅。

  他彷佛沒看見,將手帕握在掌心,繼續寫。

  「紅袍美洲之地,廣袤偏遠,村鎮星散,總院之設,惠及一城,然鄉鎮村野之民,豈非子民?彼等染疾,常因缺醫少藥,小病拖大,大病等死。」

  「著即,以美洲民政、復社地方聯會為主,統籌規劃,三年之內,於各州郡縣,擇人口稠密、交通稍便之大鎮,首建衛生院所,不求奢華,但求實用。」

  「房舍可簡,然坐堂醫、司藥、接生婆必備,器械可陋,然診脈、聽診、常見刀傷膏藥、防疫消殺之物必備,所需款項,由美洲督府專項列支,民會、復社監督使用,此乃根本,切切。」

  寫完,他彷佛用盡了力氣,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無力的痕跡。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耳邊似乎有無數聲音在嗡嗡作響。

  最終匯聚成昔日年輕時自己讓人成立醫學院的聲音。

  「好,就這麼辦。」

  鄉鎮......衛生院......他嘴唇無聲地嚅動著,眼前彷佛出現了模糊的畫面。

  像是看到前世的歷史。

  從赤腳醫生到鄉鎮衛生院的普及。

  簡陋但乾淨的房子,穿著樸素白衣的郎中,抱著孩子的農婦,瀰漫的草藥味......這才是根本。

  那些氣派的高樓,昂貴的機器,是塔尖。

  沒有塔基,塔尖再高,也會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