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總督只是看著這位年邁的里長,心中浮現出之前徐渭仁副會長說過的話。
里長總是喜歡在百姓和發展規劃的細枝末節里體現自己的權威......魏昶君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你剛才說,西域財政緊張,各項開支龐雜。」
預算官員連忙躬身。
「是,里長。西域地域遼闊,維穩、建設、民生,處處需錢,確有捉襟見肘之時。」
「嗯。」
魏昶君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但緊接著,他問出了第二個問題,語氣依舊平淡,彷佛只是隨口一問。
「那,緊張的錢,都用到什麼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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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算官員一愣,下意識地答。
「呃......主要用於官吏俸祿、軍備維持、道路修築、礦場開發,還有......還有......」
「還有去年,在火州新建的那座行政大樓,花了多少?」
魏昶君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向總督旁邊,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穿著西域官服的中年人。那是西域駐新杭州辦事處的代表。
那代表臉色瞬間變了,支支吾吾。
「這......下官,下官只是常駐此間,對具體工程款項,不甚......不甚明瞭......」
「不甚明瞭?」
魏昶君點了點頭,又看向另一邊的財政官吏。
「西域去年新增各級官吏編制一百二十七人,其中超品軼、享雙俸者二十一,這些人,一年的俸祿,折合成引水渠的支渠,能修多長?」
財政官吏的汗也下來了,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這些具體到人頭的數字,他哪裡記得清?
就算記得清,此刻又怎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
魏昶君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看其他人驟然變色的臉。
他扶著桌子,有些費力地站起身。老夜不收立刻上前一步,虛扶住他的手臂。
「會,就開到這吧。」
魏昶君嘶啞的聲音在安靜的議事廳里響起。
「引水渠的事,線路怎麼定,你們再議,我只說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在場諸人,那目光平靜,卻讓許多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渠是給人用的,水是給人喝的。地圖上找不到的村子,也是紅袍的村子,村子裡的人,也是要喝水吃飯的人。」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在老夜不收的攙扶下,慢慢向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蹣跚,舊棉袍在明亮的陽光里,顯得格外單薄。
回到臨海賓館,天色已近黃昏。
海風更大了,帶著濕冷的潮氣。
魏昶君走進房間,那座檔案山依然矗立,彷佛一夜之間又長高了一些。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沒有立刻去看檔案,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老夜不收無聲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魏昶君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
老夜不收臉色一變,上前一步,卻又停住,只是擔憂地看著。
咳嗽聲漸漸平息。
魏昶君拿開手帕,雪白的絹帕上,赫然有幾縷刺眼的、暗紅色的血絲。
老夜不收的瞳孔驟然收縮。
「里長,您必須休息了。今日就到這裡吧,身體要緊。」
魏昶君盯著手帕上的血絲,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將手帕折起,握在手心。
他搖了搖頭,聲音因為咳嗽而更加嘶啞無力。
「沒事,時間不太夠了。」
他喘了口氣,目光投向書案一角,那裡放著另一摞厚厚的檔案,封皮上寫著「紅袍羅剎督府西伯利亞大鐵路東段規劃及預算爭議詳陳」。
「把那個,拿過來。」
他指著那摞檔案。
「里長!」
老夜不收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罕見的焦灼。
「您今天在會議上已經勞神許久,又咳......醫生說過,您絕不能太過勞累!這些檔案,並非一時一刻能處理完,您......」
「拿過來。」
魏昶君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老夜不收僵立片刻,看著老人蒼白臉上那份不容動搖的平靜,最終還是默默上前,將那一大摞關於鐵路規劃的檔案,搬到了魏昶君面前。
檔案很重,落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魏昶君重新戴起老花鏡,就著檯燈,翻開了第一頁。
是複雜的鐵路線路圖,標註著海拔、凍土深度、森林覆蓋、河流沼澤......各種顏色的線條和符號,令人眼花繚亂。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老人緩慢翻動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海浪聲。
老夜不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無聲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樓梯口警衛換崗時極輕微的腳步聲。
但老夜不收的耳力極好,他能清晰地聽到,門內那壓抑的、時斷時續的咳嗽聲,以及咳嗽平息後,更加粗重卻竭力控制的喘息聲。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咳嗽聲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他這才轉過身,對守在樓梯口的一名年輕警衛,用極低的聲音吩咐。
「去廚房,把藥再熬上,方子你知道,濃些。」
年輕警衛肅然立正,低聲。
「是!」
隨即轉身,快步而輕聲地走下樓梯。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賓館裡的燈光次第亮起,又次第熄滅。
只有頂層這間房的燈光,依舊頑固地亮著。
藥熬好了,盛在溫著的瓷盅里,被警衛小心翼翼地端上來。
老夜不收接過,試了試溫度,剛好。
他輕輕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
他等了一下,又敲了敲,才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嘶啞的進。
老夜不收推門進去,只見魏昶君依舊伏在案前,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用一支紅筆,在鐵路圖紙上緩慢地勾勒、標註著什麼。
他看得極其專注,眉頭微微蹙起,似乎遇到了什麼難解之處。
那碗被他擺手放在旁邊的清粥小菜,早已涼透,紋絲未動。
老夜不收將藥盅輕輕放在粥碗旁邊。
「里長,藥好了,趁熱喝了吧。」
魏昶君「嗯」了一聲,頭也沒抬,筆也沒停,彷佛那聲音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
那碗藥,從熱氣騰騰,到溫熱,再到徹底涼透,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膜。
伏案的人,依舊沒有想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