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他們這些人的「帳」,比西域那點水渠款,要複雜得多,也敏感得多。
光是在白葛達,土地是怎麼從遊牧部落頭人手裡「流轉」過來的?
早期開拓時,與當地勢力的「摩擦」和「清理」成本是如何處理的?
龐大勞工隊伍的管理、傷亡撫恤、與本地勢力的「協調費」?
還有,與某些手握實權的紅袍海外督府官員、與某些背景深厚的京師子弟之間,那些數額巨大、用途曖昧的「乾股」、「分紅」、「顧問費」......這些帳,經不起查,甚至經不起問。
跑!必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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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老里長停留在白葛達期間,絕不能出現在他面前,不能給他任何發問的機會!
這是恐慌之後,聯合會核心成員們迅速達成的共識。
但他們又不能集體消失,那無異於不打自招。
於是,便有了這個精心策劃的「集體海外投資考察」計劃。
用真金白銀認購巨額「紅袍木骨束都開發債券」,表明對紅袍海外戰略的「堅定支援」和對「新規制」下投資規則的「絕對遵從」。
用冠冕堂皇的「技術考察」和「新產業投資」理由,來解釋集體缺席的「不得已」。
既表達了「忠誠」,又避免了直接面對的風險,還將自己與「新時代」、「全球投資」的宏大敘事繫結在一起,可謂一舉多得。
「白爺,咱們......是不是太過小心了?」
另一輛車上,一個相對年輕的財閥,隔著車窗,用對講機低聲說道,聲音里還帶著一絲不甘。
「咱們一不偷二不搶,合法經營,照章納稅,給紅袍貢獻了多少油,多少稅,多少就業?他老人家......總不能無緣無故,就把咱們也......」
「閉嘴!」
白石油猛地睜開眼,對著對講機低吼,聲音因壓抑的怒氣和恐懼而有些變形。
「西域總督合法不合法?按察使合法不合法?結果呢?咔嚓一下,全鎖了!帶走了!你跟誰講法?跟誰講規矩?」
「他老人家眼裡,有我們那本帳嗎?他只要覺得不對,覺得該查,那就得查!你那些『合法經營』,經得起他身邊那些夜不收翻個底朝天嗎?!」
對講機那頭瞬間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白石油喘了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但聲音依舊冰冷。
「小心駛得萬年船。錢,沒了可以再賺。」
「人要是沒了,或者被釘在恥辱柱上,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認購債券,是投名狀,是買路錢!出去避一避,是暫避鋒芒!等這陣風頭過去,等老爺子......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回來,這白葛達,還是咱們的。」
「別忘了,他老人家當年是怎麼全球徙富的!」
話雖如此,但他緊握的、微微出汗的手心,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暫時安全。
僅僅是暫時。
當晚,白葛達最豪華的「石油大廈」頂樓宴會廳。
這裡本應是為魏昶君準備的、最高規格的接風宴場所。
一切都符合最高禮儀標準,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無缺。
除了,賓客。
宴會廳里很「熱鬧」,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但仔細看去,坐在主桌和下首各桌的,大多是白葛達行省的各級文武官員,石化聯合企業的總工程師、技術主管,工會的代表,以及一些「清白」的學者、文化界人士。
那些這座石油之城的真正主人,他們的座位,空著。
魏昶君坐在主位,但他幾乎沒有動筷。
只是偶爾端起面前的清水,喝上一小口。
老夜不收如同影子,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宴會進行到一半,在一段關於「白葛達石化產業對紅袍能源安全的偉大貢獻」的冗長匯報間隙,魏昶君忽然放下水杯,發出了進入宴會廳後的第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
「那些石油大亨呢?」
他問得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目光平靜地落在暫代主持的布政使臉上。
熱鬧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
全場死寂。
布政使的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汗珠。
他放下酒杯,手有些抖,強作鎮定地躬身回答。
「回......回里長的話,石油聯合會的諸位董事、理事們,原本是極力要前來迎接、為您接風洗塵的。」
「但......但不巧,他們早在月前,就共同簽訂了一項重大的海外投資計劃,涉及對紅袍木骨束都資源的戰略性開發,此事關係紅袍海外資源布局,意義重大,且已與民會海外開發總署及法地方面約定好了考察日程,無法更改。」
他說得很流暢,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但聲音里的緊張和底氣不足,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魏昶君面無表情地聽著。
他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彷佛接受了這個解釋。
然後,他重新端起了水杯,不再說話。
宴會得以繼續進行,但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先前的熱烈和和諧,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氣,只剩下一種尷尬的、小心翼翼的敷衍。
每個人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那些精心準備的笑話,那些華麗的祝酒詞,都變得乾巴巴的,索然無味。
魏昶君沒有再問任何關於石油大亨們的問題,也沒有對白葛達的輝煌成就發表任何看法。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偶爾喝口水,大部分時間,像是在傾聽,又像是在出神。
直到宴會接近尾聲,侍者開始撤下餐具,換上茶點。
魏昶君才在布政使再次起身,準備說些結束的客套話時,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魏昶君的目光,緩緩掃過宴會廳里那一張張或緊張、或忐忑、或茫然的臉,最後,落在了窗外。
窗外,是白葛達不夜的燈火,是那些高聳的煉塔在夜幕中亮起的、如同巨型火炬般的燈光,是這座石油之城永不疲倦的脈動。
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些人幾乎要窒息。
然後,他收回目光。
「累了,回去吧。」
回到下榻的、同樣豪華卻冰冷的行轅房間。
魏昶君站在窗前。
「一億兩千萬......紅袍木骨束都債券......法地考察......」
老夜不收低聲重複著剛剛得到的情報,獨眼中寒光閃爍,「跑得倒快,錢也捨得,真是......好手段。」
魏昶君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彷佛自言自語,又彷佛是對老夜不收說。
「他們以為,離開我在的地方,買張船票,飛到天邊去,就萬事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