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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抓了很多人,該抓的人

  越往北走,景象越發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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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工廠和煙囪被拋在身後,眼前是戈壁灘上稀疏的耐旱植物和遠處連綿的光禿山嶺。

  約莫一個時辰後,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出現在眼前,一條明顯是人工開挖的、寬約數丈的渠道,如同土黃色的巨蟒,蜿蜒在谷地之中。

  渠道里,有水,但不多,緩緩流淌著渾濁的泥漿。

  渠道兩側,是規劃得頗為整齊的農田,但田裡的莊稼長得稀疏拉,蔫頭耷腦,許多田地甚至乾裂著口子。

  水渠旁,已經接到緊急通知、被驅趕到此的附近農戶,黑壓壓地站了一地。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臉上帶著長期勞作留下的黝黑和深深的皺紋,眼神里充滿了惶恐、麻木,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絕望。

  車隊停下。

  魏昶君在老夜不收的攙扶下,慢慢走下車。

  他徑直走到水渠邊,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捧起一捧渠道里的水。

  水很渾,帶著泥沙,從他指縫間緩緩流下。

  他就那樣蹲著,看著手裡殘存的泥水,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站的離他最近的一個老農。

  那老農可能有六十多了,實際年齡或許更小,背佝僂得像蝦米,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雙手如同老樹皮,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魏昶君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但在死一般寂靜的渠邊,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水渠的水,夠用嗎?」

  老農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碰到地面,喉嚨里發出含糊的、意義不明的咕噥聲,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別怕,抬起頭,跟我說說。」

  魏昶君的語氣更加溫和,像在跟自家子侄拉家常。

  「這水,澆地,夠用不?」

  老農似乎掙扎了一下,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抬起了頭,但目光不敢與魏昶君對視,只死死盯著眼前龜裂的土地,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魏昶君看著他。

  然後,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陪同的官員,從總督到最末流的小吏,面色齊刷刷地變了。

  有幾個膽小的,腿肚子已經開始轉筋,幾乎要站立不住。

  終於,他再次睜開眼,目光依舊落在那老農身上,甚至比剛才還要溫和一些,但說出的話,卻讓所有官員的心,沉到了谷底。

  「老哥,跟我說實話。」

  老農渾身劇烈地一顫,猛地抬起頭,看了魏昶君一眼。

  眼前這位,是里長。

  但接觸到老人那平靜、溫和,卻又彷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時,他最後一點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終於,老農嗚咽著,然後,用細若蚊蚋、卻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囁嚅。

  「是......是......里長明鑑......水......水是要......要花錢買的......說是......說是修渠的維護費......一畝地......一年......要兩斗麥子......或者......或者折算成錢......」

  轟!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句話真的從老農嘴裡說出來時,所有官員的腦子裡,還是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總督的臉色,已經不是慘白,而是泛著一種死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解釋什麼,比如「維護費是經過批准的」、「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農戶負擔並不重」......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看到,里長在聽到「兩斗麥子」時,那樣的眼神。

  魏昶君沒有再問。

  只是轉過身,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再次掃過身後那一張張或死灰、或慘白、或汗如雨下、或搖搖欲墜的官員面孔。

  世人都說,里長老了,糊塗了,被架空了,被供起來了,說的話不管用了,是啟蒙會、民會、復社在掌控一切了。

  但只有真正經歷過那個年代、真正見識過眼前這個老人手段的人,或者從父輩祖輩口中聽過那些血與火故事的人,才知道,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只要「魏昶君」這個名字還在,只要他這口氣還在,這紅袍天下,明面上的章程再多,暗地裡的算計再精,真正到了關鍵時刻,那些散布在天下各處、看似已經被「新規制」消化吸收的兵馬,那些沉默的、龐大的、從血與火中淬鍊出來的暴力機器,最終會聽誰的?

  答案,不言而喻。

  他沒有發怒,沒有斥責,甚至臉上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他只是淡漠的吐出了一個字。

  「查。」

  是夜,烏魯木城燈火通明。

  沒有動用西域本地的按察司,甚至沒有透過常規的監察系統。

  老夜不收帶來的、一直跟隨專列的、不足二十人的、沉默寡言的黑衣人,在出示了一塊不起眼的黑色鐵牌後,接管了西域行省的所有關鍵帳冊、文書檔案,以及相關官吏。

  這些人動作迅捷,效率高得可怕,不問過程,只要結果。

  天快亮時,一份不算厚、但字字千鈞的初步核查報告,擺在了魏昶君下榻處那張簡陋的書桌上。

  三年前,以「利民渠」工程名義,由民會工部撥款、西域地方配套,總計三千萬塊。

  工程實際支出,不足一千八百萬。

  剩餘一千二百萬兩,經層層截留、分潤、巧立名目,被從行省到府縣,十七名主要相關官員瓜分。

  而為了「維持水渠長效執行」,行省批准向受益農戶徵收「專項維護費」,標準為每畝良田每年折麥二斗,或等價銀錢。

  此費並未用於水渠維護,大部分亦被挪用。

  僅此一項,三年間,累計盤剝農戶......後面的數字,魏昶君沒有再看下去。

  他合上報告,望向窗外。

  次日清晨,同樣是在戒備森嚴的車站。

  西域總督,以及從布政使、按察使到具體經辦官吏,總計十七人,被用鐵鏈鎖住了手腳,串成一串,在士兵的押解下,踉踉蹌蹌地走向一列加掛在專列後面的、窗戶焊著鐵條的悶罐車廂。

  沿途西域各級官吏也在。

  他們低著頭,不敢看那些同僚的慘狀,更不敢看遠處,那個靜靜站在專列車廂門口、彷佛與這一切無關的、穿著舊棉袍的佝僂身影。

  他們終於想起,或者說,被迫重新記起,被「新規制」的溫情面紗和資產盛宴暫時掩蓋的一些東西。

  名為「紅袍」的巨人,在它締造者的手中,依然握著怎樣生殺予奪、不容置疑的刀鋒。

  這一刻,魏昶君緩緩開口。

  「下一站,去白葛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