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在發酵,猜測在蔓延,暗流在洶湧。
但西山小院的門,依舊靜靜地關著。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天色將明未明。
京師火車站站著許多人。
穿著新式文官制服、面色各異的民會官員。
表情凝重的老派宿儒。
軍服筆挺、肩章閃耀的幾位新任總長。
還有少數幾位得到特許的、舉著笨重相機、神情既興奮又緊張的報館訪員。
他們按照品級、資歷,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彼此之間很少交談,空氣彷佛凝固了,只有壓抑的咳嗽聲和皮鞋偶爾摩擦地面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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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個方向。
他們在等。
等那個傳說中的人,等那個在無數官方文告、啟蒙會文章、民間傳聞中,已經被描繪成符號、塑造成神像、或者說,被「妥善安置」在歷史功績簿上的老人,再一次,以血肉之軀,走入這現實的世界。
「嗚!」
一聲悽厲尖銳的汽笛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黎明前凝滯的空氣,也驚醒了所有沉浸在各自心思中的人們。
然後,一個佝僂、瘦削,穿著半舊灰布棉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沒有前呼後擁,沒有儀仗開道。
只有一個人,和一個如同影子般、半步不離地跟在右後方、微微躬身攙扶著他的老者。
里長。
魏昶君。
他真的來了。
月台上,響起一片極其輕微、但清晰可聞的倒吸冷氣聲。
魏昶君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對月台上這黑壓壓一片的送行人群,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在那位老夜不收的攙扶下,極其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連線月台與車廂的踏板。
踏板很穩,但他踏上去時,仍舊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不堪重負般的「吱呀」聲。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車廂門內,那位老夜不收也跟了進去,並反手關上了車門,月台上凝固的空氣,才彷佛重新開始流動。
許多人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哐當!」
又是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車廂連線處鎖死。
車輪開始緩緩轉動,起初很慢,發出「咣當、咣當」有節奏的巨響,然後逐漸加速,越來越快,最終,這列墨綠色的鋼鐵長龍,攜著雷霆萬鈞之勢,衝破尚未散盡的薄霧,向著廣袤而未知的天下,呼嘯而去。
那個老人,是真的出來了。
不是傳聞,不是試探。
他用這具蒼老瘦弱、卻帶著千鈞重量的身軀,用這趟沉默無聲、卻攪動了整個天下的西行專列,宣告了他的歸來。
哪怕,是最後一次。
他要去看看。
去看看他打下的,然後交出去的,天下。
幾天後,西域,烏魯木。
昔日的邊陲小城,早已不復舊觀。
巨大的、用紅磚和鋼鐵搭建起來的廠房如同匍匐的巨獸,成片地鋪展在戈壁灘上,粗大的煙囪林立,不分晝夜地噴吐著滾滾濃煙,將天空染成一種渾濁的灰黃色。
空氣中瀰漫著煤炭燃燒的硫磺味、鋼鐵淬火的焦糊味,以及一種工業區特有的、混合了機油和金屬粉塵的複雜氣味。
鐵路如同血管,從四面八方延伸至此,將礦石、煤炭運進來,又將成品的鋼軌、機器、武器運出去。
街道寬闊,但塵土飛揚,滿載貨物的馬車、新式的卡車,還有穿著工裝、膚色各異的人群,川流不息。
這裡,是紅袍在西部最大的工業重鎮,是「十年工業振興計劃」的驕傲成果,一座擁有超過兩百萬人口、日夜轟鳴的鋼鐵與石油之城。
魏昶君的專列,在戒備森嚴的車站緩緩停穩。
西域總督以下,各級主要官員,本地駐軍將領,各大廠礦的主事,以及經過「嚴格篩選」的各族「代表」,早已在月台上列隊恭迎,黑壓壓一片。
歡迎儀式隆重而冗長。
總督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歡迎詞,盛讚里長的功績,匯報西域在紅袍領導下取得的「輝煌建設成就」,尤其是烏魯木,從荒灘變成工業明珠的「奇蹟」。
各大廠礦的代表也紛紛上前,呈上精美的產品模型和厚厚的匯報材料。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光鮮亮麗。
魏昶君只是靜靜地聽著,看著。
他渾濁的目光掠過那一張張激動得通紅的臉,掠過那些閃閃發光的機器模型,掠過遠處廠房上空永不消散的濃煙。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欣喜,也無厭倦,彷佛一尊風化了的石像,只是在被動地接收著外界的資訊。
直到儀式接近尾聲,按照預定流程,接下來應該是前往城中最豪華的賓館下榻,並準備當晚的接風宴席時,一直沉默的老人,忽然抬起手,微微擺了擺。
喧囂的聲浪,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枯瘦的、彷佛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的手上。
魏昶君抬起眼皮,看向身旁那位身材微胖、額頭已經滲出細密汗珠的西域總督,用他那嘶啞、平靜、卻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聲音,緩緩開口。
「聽說,城外北邊,三年前,修了一條引水渠?」
總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不明白里長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
那條水渠,是烏魯木工業用水和部分農田灌溉的重要工程,也是他任期內的「政績」之一,在匯報材料里是提過的,但並非重點。
難道里長對水利感興趣?
「是,是!里長明鑑!」
總督連忙躬身,臉上堆起更殷勤的笑容。
「正是三年前竣工的『利民渠』,全長六十餘里,引天山水,解決了烏魯木城及周邊三十萬畝工礦、農田的用水難題,堪稱功在當代,利在千秋!里長若是感興趣,下官可以安排......」
「帶我去看看。」
魏昶君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啊?」
總督愣住了,周圍的大小官員也都愣住了。
去看水渠?現在?那裡荒郊野外的,而且......而且按照日程,沒有這個安排啊!
「里長,這......您遠道而來,車馬勞頓,是否先到行轅歇息,明日再......」
總督試圖勸說,語氣近乎哀求。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現在去。」
魏昶君只說了三個字。
總督後背的汗,瞬間濕透了內衣。
他不敢再勸,連忙道。
「是,是!下官這就安排!這就安排!」
車隊離開了光鮮亮麗的車站和城區,駛上了顛簸的土路,揚起漫天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