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982章 啟蒙會

  此刻。

  一位年長些的官吏嘆了口氣,不知是真心擔憂,還是例行感慨。

  「懸不懸的,日子總得過。」

  另一位介面,語氣更實際。

  「陳副會長他們,現在動作很大,甘州、南洋那邊,都換了不少自己人上去,政令也改了,咱們這兒,天高皇帝遠,但該有的風聲,也得聽著點。」

  「可不是嗎。」

  第三位是個年輕些的,訊息更靈通。

  「我聽說,成都那邊的布政使司,已經在擬定新的《川藏茶馬章程》了,裡頭好些條款,明顯是向著咱們這些『老關係』傾斜,復社那邊跳腳也沒用,民會的人也跟著一起使勁呢,這世道啊,里長不在了,就得看誰胳膊粗,誰路子硬,咱們以前在烏思藏,是守著個冷灶,現在嘛......說不定,這冷灶也要燒成熱灶了。」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復社這次,怕是真起不來了。」

  淡馬錫,紅袍南洋督府所在。

  一處臨海酒樓的雅間裡,幾位並非啟蒙會嫡系、但也絕非復社同情者的中下層官吏,也在私下議論。

  「你們聽說了嗎?巴達維亞那邊,軍地協調處現在權力大得很,連駐軍換防補給,有時候都要過問一下意見了。」

  一位稅吏小聲道。

  「何止!」

  另一位在港口負責文書的主事介面。

  「我有個同鄉在後勤統籌委員會當差,他說現在好些採買,都不走督府的老帳房了,直接由委員會下頭的商會代辦,說是『效率高』,這裡頭......水可深了。」

  「里長這一病,真是病出個新局面啊。」

  一位年紀稍大的推事搖搖頭。

  「以前督府是督府,駐軍是駐軍,商會是商會,雖說也有勾連,但面子上還過得去,現在倒好,都快成一家了,陳副會長那些人,手腕是真高,復社的趙總代表,前陣子不還來巡視過嗎?看著挺威風,可實際能改變什麼?發幾篇文章,訓幾句話,有什麼用?底下人該幹嘛還幹嘛,該往哪邊靠,心裡都清楚。」

  就在這股「啟蒙會大勢已成,復社無力回天」的論調,如同瘟疫般在紅袍疆域各處悄然瀰漫、成為許多官吏心中或明或暗的共識時,啟蒙會最高層的算計,終於邁出了更為大膽、也更為危險的一步。

  京師,啟蒙會總部,一間更為隱秘、連窗戶都用厚重簾幕遮住的靜室。

  只有七八個人在場,全是徐渭仁絕對的心腹,是這場權力盛宴中最核心的操盤手。

  沒有酒,只有清茶。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徐渭仁坐在主位,這位名義上的會長,近來似乎更顯蒼老,但那雙時常半閉的眼睛,此刻卻睜得很大,望著桌面上跳躍的燭火,目光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西山的訊息......確實了?」

  他開口,聲音乾澀。

  一位負責與醫學院有隱秘聯絡的心腹,上前一步。

  「會長,我們收到訊息......里長此次昏迷,是腦內血脈舊傷淤阻,兼以年高體衰,臟器衰竭......除非天降奇蹟,否則......甦醒的希望,微乎其微。」

  靜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花偶爾爆開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徐渭仁。

  徐渭仁久久不語。他端起面前的茶盞,手卻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夠久了......真的,夠久了。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吶喊。

  九十六年,將近百年!

  一個人的意志,如同無形的穹頂,籠罩在這片廣袤的天下之上。

  所有人都活在他的影子裡,按照他劃定的道路,他制定的規則,他允許的尺度,去思考,去行事,去爭鬥。

  哪怕是他徐渭仁,是權傾朝野的啟蒙會,是看起來風光無限的民會,是看起來銳不可當的復社......其實,都不過是在他默許甚至有意引導的棋盤上,互相廝殺的棋子。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淬了冰的刀子,划過靜室的空氣。

  「里長......掌控這世道。」

  「也確實夠久了。」

  話音落下,萬籟俱寂。

  隨即,一股無聲的、卻更加洶湧澎湃的暗流,在這間密室里,在所有聽聞這句話的啟蒙會核心成員心中,轟然炸開,並迅速化為行動的鐵流。

  不再需要任何掩飾,不再需要任何顧忌。

  一場針對魏昶君本人及其遺留思想的系統性、全方位的抹黑、否定與清洗,在啟蒙會的強力推動下,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和力度,悍然發動。

  最先發難的是輿論。

  那些原本就在啟蒙會影響下,或新近被其收購、控制的報紙、刊物,一改此前「客觀評價」的腔調,開始連篇累牘地刊登「反思」、「辨析」類文章。

  《徙民實邊,功過誰與評說?——再論前朝人口大遷徙之國策得失》。

  文章以詳實的資料(其中不乏誇大與曲解),描繪當年強制遷徙富戶、移民實邊過程中,造成的「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文化斷層」,指責此舉「雖固疆土,實傷元氣」,「與民爭利,徒耗國力」。

  「《盛世武功下的隱痛:海外用兵數十年,是開疆拓土,還是窮兵黷武?》」,文章將紅袍數十年的海外擴張,描繪成一場耗資無數、死傷慘重、只為滿足「開疆雄心」的「無底洞」,質疑「所得之地,是否真能滋養我民?」,「所耗之資,若用於內政民生,又當如何?」

  這股風潮迅速從報章蔓延到學館、茶館,甚至市井流言之中。

  魏昶君的形象,從那個近乎神化的、開天闢地的「里長」,迅速向著「好大喜功」、「耗盡民力」、「晚年昏聵」的複雜人物滑落。

  與此同時,針對昔日緊緊追隨魏昶君、或與復社理念相近、或被啟蒙會視為異己的力量,一場不動聲色卻冷酷無情的清洗與分化,在各地、各部門悄然展開。

  那位在琉球風波中曾為碼頭工人仗義執言、後被「勸誡」的鄭主筆,被其報社以「健康原因」禮送「休假」,隨即其主編的版面被撤換。

  曾在咨政院力挺復社勞工法案的幾位官吏,被「明升暗降」,調任閒職,或派往偏遠之地「體察民情」。

  一些在地方上頗有清名、但與啟蒙會不睦的州縣官員,被各種「考核不謹」、「政務疏漏」的罪名糾纏,或貶或調。

  軍中,幾位與復社過從較密、或對啟蒙會滲透表示過反感的將領,被「正常輪換」到次要崗位,或「奉命」入京述職,實則被變相閒置。

  這一刻,啟蒙會,正以前所未有的自信與強勢,將自己推上這新天下主導力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