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春暮。
庭院裡那幾株老樹的葉子已然舒展開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斑駁的綠蔭。
風穿過迴廊,帶著草木生長的暖意,卻吹不散小院深處那份沉甸甸的、彷佛凝固了的死寂。
魏昶君依舊昏睡著,只是那沉睡的時長與深度,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連最精於脈象的御醫也難下定論的變化。
他偶爾會無意識地蹙一下眉頭,枯瘦的手指會在錦被上微微彈動,彷佛在夢中與什麼無形的力量角力。
更多時候,他仍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蠟像,靜靜地躺在那裡,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證明著那盞燈,油尚未盡。
然而,就在這深沉的、彷佛永無盡頭的昏迷之中,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靈魂深處的悸動,如同深埋地底的種子感受到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開始悄然萌動。
這不是清醒,更像是意識海洋深處,某些最為堅固、也最為敏感的礁石,對遠處正在醞釀的、席捲整個腦海世界的風暴,產生的本能感應。
一些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片段,開始在他混沌的識海中沉浮:冰冷的雪原,滾燙的烙鐵,模糊的、充滿憤怒或哀求的面孔,還有......深沉到令人窒息的、對整個龐大存在正被某種無形之力緩慢肢解、改寫的......不祥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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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預感是如此微弱,如此飄忽,幾乎無法捕捉。
但它確實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即將徹底沉淪的意識邊緣。
與此同時,在遠離西山的現實世界裡,那股以「務實」、「發展」為名,實則由啟蒙會主導的權力擴張與資源劃分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與力度,席捲著紅袍天下的每一個角落。
自從上次嘗到了甜頭,啟蒙會已不再滿足於滲透與影響,他們開始公開地、系統性地攫取和行使劃分資源、主導變革的實質權力。
京師,啟蒙會總部議事堂。
這裡的氣氛與西山小院的死寂截然相反,充滿了一種近乎亢奮的、運籌帷幄的張力。
副會長徐渭仁端坐主位,兩側和下方,是十幾位來自各地、或掌管要害部門的啟蒙會核心骨幹。
他們不再是密會,而是光明正大地在此商議、決定許多本應屬於朝廷中樞的、關乎各地命脈的重大事務。
案頭上堆滿了卷宗,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茶香,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權力氣息。
「......福建布政使司方面回報。」
一位負責東南事務的幹員朗聲匯報,手中拿著詳盡的文書。
「福州港新擴建的三號、四號碼頭,及其附屬的保稅倉庫區、通關查驗場的特許經營權招標,已按我會與民會聯合擬定的『綜合評估方案』執行完畢。」
「最終,由背後站著民會的『閩海聯合船運』與已經明確向咱們啟蒙會靠攏的本地勢力『榕城興業社』聯合體中標,原有意參與競標的幾家中小船行和松江背景的商號,因『資質審查』或『方案細節』未達要求而出局。」
「可以說,今後十年,福州港近四成的新增吞吐能力與相關利稅,將納入我方有效影響範圍。」
他頓了頓,補充道。
「此外,福州兵器局下屬的『精密機件作坊』改制方案也已透過。」
「將由民會旗下的『東南製造公司』注資控股,我會派遣精通營造與管理的專員入駐監事會。」
「改制後,該作坊將優先為南洋水師及我會關聯商船提供維修配件,此舉,既加強了與軍方的聯絡,也確保了關鍵軍工技術的......流向可控。」
徐渭仁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下一位。
「四川方面。」
一位面容精悍、帶有川音的中年人起身,他是啟蒙會在西南的旗手。
「『川鹽入藏』、『滇茶出川』兩大傳統商路的『一體化協管章程』,經與成都將軍衙門、鹽茶轉運使司及本地各大商幫會商,已基本定稿。」
「章程明確,設立『川滇藏邊貿總協』,統籌定價、運輸、質量查驗及糾紛調解,總協理事名額,我會與民會關聯商幫占七席,本地中立商幫占三席,剩餘兩席......可虛位以待。」
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至於復社之前試圖扶持的那些『公平販運合作社』、『運輸互助會』,在定價權和運輸配額被總協掌控後,已難以為繼,上月,僅雅州一地,就有三個此類組織自行解散,復社在川邊基層的影響,正在迅速萎縮。」
「做得不錯。」
徐渭仁讚許道。
「商路即命脈,命脈在手,人心自附,那些空談互助的,沒了實惠,自然星散。」
匯報繼續,一個個地名,一項項權柄,被清晰地標註、劃分、收入囊中。
「紅袍羅剎督府方面。」
一位熟悉北地情勢的委員開口。
「督府已原則上同意,將其轄下『烏拉爾礦業開發聯合體』中,朝廷所占的四成股份之管理投票權,委託由我會推薦的『北境資源理事會』代行,作為交換,理事會將協調內地資本,優先投資於督府急需的通往黑海港口的鐵路支線建設。」
「同時,督府內幾位負責財政、民政的關鍵副督,已與我方達成諒解,在涉及移民安置、土地劃撥等事務上,將充分尊重『理事會』的專業意見。」
這意味著,啟蒙會的手,已經越過遙遠的距離,開始實質性影響羅剎地區核心資源的開發與分配。
「紅袍瑣里督府地區。」
另一位委員接上。
「形勢更為明朗。督府為平息近來因土邦權益、種植園糾紛引發的區域性動盪,已正式邀請我會與民會派遣『政務諮詢團』與『經濟協調使』常駐,諮詢團將參與修訂《土著土地租佃條例》,協調使則將協助督府整頓混亂的靛藍、黃麻收購市場。」
「復社此前在該地鼓吹的『土邦自治』與『種植園工人權益』,已被督府視為不穩定因素。」
「我會提出的『保障既有契約,逐步改良管理,以經濟紐帶促穩定』的方案,更受督府青睞。目前,諮詢團已成功調解了兩起較大的土邦紛爭,協調使也穩住了主要種植園區的收購價格,督府上下,對我會的『務實』能力,讚譽有加。」
一條條匯報,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景。
從東南沿海的港口,到西南邊疆的商路。
從北境冰原的礦藏,到南亞次大陸的種植園......啟蒙會的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廣度和深度,滲透進紅袍疆域的經濟命脈、資源分配、地方治理乃至與軍方協調的各個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