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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長江

  西山,暮色如血,殘陽將書房窗欞染成暗金。

  趙鐵鷹站在書案前,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手裡沒有拿文書,只是垂手肅立,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凜然。

  距離《遷徙令》的最後期限,只剩下不到十日。

  大部分被「請」回中原的豪商巨賈,無論情願與否,都已陸續啟程或在準備行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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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面上,風波似乎漸息。

  但最深、最頑強的暗流,總是在最後時刻,才露出它猙獰的脊背。

  「里長。」

  趙鐵鷹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在冰面上鑿出。

  「還有最硬的一家,至今未有北遷跡象,反而動作頻頻。」

  魏昶君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面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枯槁,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

  「說。」

  他只吐出一個字。

  「是『江豐』,長江航運的總代表,汪麟。」

  趙鐵鷹吐出這個名字,彷佛帶著某種重量。

  魏昶君眼波微微一動。

  「江豐......汪半江。」

  他緩緩念出這個民間給予的綽號。

  掌控著長江中下游近四成貨運、擁有大小船隻數百艘、碼頭貨棧無數的「江豐」企業,其掌門人汪麟,確實有被稱為「半江」的底氣。

  此人白手起家,心狠手辣,手腕通天,是東南商界真正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如何動作?」

  魏昶君問,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明面上,汪麟稱病,滯留南京,以其長子為首的代表團已至洛陽,每日在『監管委員會』哭訴陳情,言說江豐產業龐大,涉及沿江數十萬船工、碼頭苦力生計,北遷不易,請求寬限,或准其『就地監管』。」

  趙鐵鷹語速平穩,但內容卻步步驚心。

  「暗地裡,我們安插的眼線,以及安全部截獲的密電顯示,汪麟這一個月來,以『商討長江航運同業公會章程』為名,秘密聯絡了江西、湖廣、兩江、四川等地,共計十七位退役的紅袍中高階將領。」

  「其中,有三位是當年水師出身,兩位曾在長江水師任職,余者也多在沿江省份帶過兵,舊部眾多,在地方上頗有影響力。」

  魏昶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退役將領,尤其是中高階將領,是一個特殊而敏感的群體。

  他們離開了現役,但人脈、聲望、乃至潛在的影響力仍在。

  朝廷對他們優容有加,退休待遇足夠他們榮養終身,但同時也嚴令不得干預地方政務、不得與商賈過往甚密。

  汪麟,把手伸向了這群人。

  「他們密談的內容?」

  魏昶君的聲音冷了一分。

  「極其隱晦,但核心意圖已可拼湊。」

  趙鐵鷹深吸一口氣。

  「汪麟以『保長江航運暢通、護數十萬勞工飯碗、維地方商業穩定』為旗號,遊說這些退役將領,聯名上書朝廷,或至少以其影響力,在地方上形成輿論,要求朝廷對『江豐』此類關乎國計民生的特大企業,採取『特殊監管』或『特許自治』模式。」

  「具體而言,是希望仿效前朝某些時期的『鹽鐵專營』或『皇商』舊例,給予江豐在長江航運事務上更大的自主權,包括但不限於......在涉及航運糾紛、碼頭管理、船工契約等問題上,擁有部分『自查自糾』乃至與地方官府『協商裁定』的權力,美其名曰『專業之事,交由專業之人』,實質......」

  「實質,是想要獨立的司法權,或者說,至少是脫離地方官府常規管轄的『法外治權』。」

  魏昶君替他說完,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好一個『商業自治會』,好一個汪半江,他不滿足於像郭守業那樣,只買幾個官位,安插幾個子弟,他想要的是......在他那條長江上,劃出一塊國中之國,用退役將領的聲望和人脈做護身符,用數十萬勞工的生計做擋箭牌,用『商業自治』的漂亮話做幌子。」

  趙鐵鷹沉重地點頭。

  「監察部判斷,汪麟此舉,是在做最後一搏,他看準了朝廷對退役將領群體的顧忌,看準了長江航運對東南民生的至關重要,也看準了《遷徙令》最後期限將至、朝廷可能不願再生大波瀾的心態。」

  「他想以退為進,以『自治』換『不遷』,甚至可能進一步,將江豐打造成一個游離於朝廷直接控制之外的獨立王國,那些退役將領,有些是貪圖他許諾的巨額『顧問』費用,有些是念及舊日同袍之情被其利用,也有些......恐怕是看不清其中利害,真被其『保境安民』的說辭迷惑。」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爐火不知何時已微弱下去,寒意漸漸瀰漫。

  窗外,最後一縷殘陽也被西山吞沒,夜色如墨汁般洇開。

  許久,魏昶君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寒意。

  「他這是......想在長江上,給紅袍的天下,再插一面『汪』字旗?」

  趙鐵鷹心頭劇震。

  「退役將領......」

  魏昶君的手指在毯子上輕輕敲擊,彷佛在計算著什麼。

  「他們有功於國,朝廷厚待,是酬其功,安其心,但若有人,倚仗舊日功勳,罔顧朝廷法度,甘為商賈前驅,圖謀不軌......那這功勳,就不是護身符,是催命符了。」

  他抬起眼,看著趙鐵鷹,目光冰冷如刃。

  「汪麟不是要『自治』嗎?不是聯絡舊將,以為倚仗嗎?那我就告訴他,也告訴天下人,在紅袍的疆土上,沒有什麼『國中之國』,沒有什麼『法外治權』。」

  「長江,是紅袍的長江,是百姓的長江,不是他汪家的後花園,退役將領,是紅袍的功臣,不是他汪麟的家臣!」

  「鐵鷹。」

  「在!」

  「傳令。」

  魏昶君的聲音不大。

  「一,以『江豐』企業汪麟,涉嫌巨額行賄、組織非法武裝、勾結退役將領、圖謀危害長江航運安全、對抗朝廷政令等罪,簽發甲等海捕文書,全國通緝。罪名,要列清楚,尤其是『圖謀危害長江航運安全、對抗朝廷政令』這一條,用加粗字型。」

  「二,密電南京、武昌、九江、安慶、蕪湖、鎮江等沿江十二處主要港口所在駐軍,著其最高長官,接令後,立即行動,於今夜子時,同時出動,控制江豐企業在該港口所有倉庫、貨棧、碼頭、船舶、銀號,遇有抵抗,可當場格殺,行動務求迅速、隱蔽、徹底,不得走漏風聲,不得讓一船、一貨、一重要人物走脫,行動代號,『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