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書房的聲音還在繼續。
「三,著長江水師提督,親率主力艦船,封鎖南京下關至武昌段江面,尤其加強南京附近水域巡查,發現任何懸掛江豐旗號、或形跡可疑之船隻,立即攔截檢查,若遇汪麟或其核心黨羽試圖登船外逃,可立即開火,死活不論,但儘量留活口。」
「四,行動開始後,立即控制所有與汪麟有秘密聯絡之退役將領,隔離審查,無確鑿參與謀逆證據者,訓誡後釋放,但需具結保證,不得再與汪麟及其餘黨有任何往來,有證據表明深度參與、收受重賄、或知情不報者,視同謀逆,與汪麟同罪並論。」
「五,查封江豐全部資產、帳冊、文書,組成『江豐案特別清算組』,即日南下,入駐南京,全面接管,徹查其所有經營往來、銀錢流水、人事關聯,尤其注意,查詢其行賄官員、私募武裝、走私違禁之證據,證據,要確鑿,要經得起天下人看。」
命令一條條發出,清晰,冷酷,不容置疑。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猶豫不決。
這是對最後、也是最瘋狂挑戰者的終極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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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鷹肅然領命,迅速記下要點,複述一遍確認無誤,轉身欲走。
「等等。」
魏昶君叫住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告訴行動的人,儘量少傷及無辜船工、夥計,汪麟是汪麟,江豐是江豐,船工是船工,拿下首惡,穩定人心,後續......江豐的船,還要跑,長江的貨運,不能斷。」
「是!鐵鷹明白!」
趙鐵鷹重重頓首,轉身大步離去,身影迅速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
他知道,今夜,長江兩岸,將有一場無聲卻又雷霆萬鈞的風暴。
「淨江」行動,在子時準時發動。
得益於事先周密的部署和嚴格保密,行動如疾風迅雷。
沿江十二處主要港口,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全副武裝的紅袍士兵控制。
江豐的倉庫被貼上封條,銀號被接管,碼頭被戒嚴,大小船隻被勒令停航接受檢查。
反抗零星而短暫,在軍隊絕對的武力優勢面前,迅速瓦解。
汪麟在南京苦心經營多年、堪稱固若金湯的宅邸,也被重兵包圍。
當士兵破門而入時,這位叱吒風雲的「江半城」,正在密室中焚燒最後一批密信,試圖從後園密道逃往早已備好的快船。
然而,長江水師的炮艇,已經封鎖了附近的所有水道。
試圖接應他的小船被當場擊沉,汪麟在跳入冰冷江水的最後一刻,被水兵用撓鉤拖上了甲板。
與此同時,各地與汪麟有過秘密聯絡的十七位退役將領,也被當地駐軍「請」去「配合調查」。其中三人,在其宅邸搜出了江豐送來的巨額銀票和禮單。
行動乾淨利落,一夜之間,龐大的江豐商業帝國,連同其試圖編織的關係網和保護傘,被連根拔起。訊息如野火般傳開,東南震動,天下側目。
三日後,南京,洪武門外廣場。
這裡曾是前明故宮遺址,如今是一片開闊的廣場。
此刻,廣場中央搭起了高大的木台。台下,人山人海,南京城及周邊百姓、商賈、士子、甚至許多被「請」來觀禮的各地豪商代表,將廣場擠得水泄不通。更遠處,是全副武裝、肅立維持秩序計程車兵。
木台上,汪麟及其核心黨羽十七人,被縛跪於地。
從汪宅密室搜出的行賄記錄,一頁頁,在特製的大型木板上張貼展示,上面詳細記錄了時間、地點、人物、金額,觸目驚心。
從江豐總帳房暗格里起獲的走私帳本,記錄了多年來走私、洋貨、乃至軍械的驚人黑幕。
更令人震撼的,是從江豐某處秘密倉庫和幾艘經過改裝的「貨船」上搜出的照片。
不是畫像,而是能留下真實影像的「照片」。
照片上,是整齊堆放的刀槍、火銃,甚至是幾門小炮!
是數百名身著統一服飾、正在進行操練的青壯漢子!
那是汪麟私募的、從未在官府報備的「護商隊」,實則是不折不扣的私人武裝!
展示持續了整整六個時辰,從清晨到日暮。
夕陽的餘暉,將木台、囚犯、還有高懸在木台後方、迎風招展的巨幅白布,染成了血色。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汪麟,犯行賄、走私、私募武裝、勾結將領、圖謀分裂疆土、對抗朝廷等十惡不赦之罪,罪證確鑿,依《紅袍刑律》,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同犯汪氏四名核心管事,罪同主犯,一併處決!其餘十二名從犯,判處終生監禁!」
「江豐企業所有資產,包括但不限於船舶、碼頭、貨棧、倉庫、店鋪、土地、銀錢,全部罰沒,收歸國有!所設銀號,由朝廷『紅袍銀號』接管清理。所有非法私募武裝,立即解散,參與者視情節懲處,江豐全部國有化資產,將專項用於長江沿線堤防加固、河道疏浚、碼頭公用設施建設!取之於江,用之於江!」
判決聲落,台下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混雜著驚嘆、釋然、恐懼、以及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的聲浪。
汪麟等人被如狼似虎的兵丁拖下木台,押赴刑場。
西山,深夜。
趙鐵鷹用最簡練的語言,向魏昶君匯報了南京審判的結果。
魏昶君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他靠在榻上,胸膛的起伏微弱而艱難。
燭光下,他的臉色是一種接近透明的蒼青,彷佛所有的血色都已流干。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輕輕擺了擺。
趙鐵鷹無聲退出書房,輕輕掩上門。
書房內,只剩下魏昶君一人,和那如豆的燈火。
寂靜如同實質,包裹著他。
許久,他極其費力地,從枕邊摸出那本陪伴了他數十年的、已被翻得邊角起毛的《大明事感錄》。
這本書,記錄了他與那位多年的摯友、西安歷史研究所的雷請議,無數次的爭論與共鳴。
他做得,比當年與雷請議爭論時預想的,更徹底,更酷烈。
但這一刻,他只知道,在他還能呼吸、還能思考的最後一刻,他必須,也已然,將那些可能顛覆這艘巨輪的、名為「無序資本」的貪婪暗流,連同其試圖滋生的、名為「國中之國」的毒瘤,用最決絕的方式安置下來。
後世如何評說,是贊他「挽狂瀾於既倒」,還是罵他「苛法虐商」,已不重要了。
他的時間並不多了。
窗外,似乎又起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