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西山書房。
處理完郭家案，魏昶君精神稍有好轉，他便又將趙鐵鷹召到榻前。
「鐵鷹。」
他的聲音比庭審時更顯虛弱，但思維依舊清晰。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
「郭家的事，是結了，可這樣的郭家，之前有張茂才，有陳延廣，以後......恐怕還會有，殺了一個，嚇住一批，但根子......還沒挖乾淨。」
趙鐵鷹點頭。
「里長說的是，『交叉監督』推行以來，官場風氣雖有好轉，互相盯防，貪腐大案要案發案率確有下降。」
「但據監察部和各地復社眼線密報，許多官吏，不過是把手段做得更隱蔽，從直接收受金銀，變成了更隱性的利益交換，比如乾股分紅，比如『雅賄』，比如為商人親屬安排虛職、解決訟事等。」
「郭守業能輕易搭上軍械局的線，恐怕也與軍械採購帳目不夠透明有關。」
魏昶君閉著眼，手指在錦被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是啊......錢，說到底，還是一個『錢』字，財帛動人心，官吏手裡有權，商人手裡有錢，權錢交易，無非是一個想用錢換權，一個想用權生錢，堵住了明路，他們就走暗道，查住了人，他們就在帳上做文章。」
他緩緩道，聲音低沉。
趙鐵鷹心中一動。
「里長是說......要查帳？可天下帳目浩如煙海，如何查得過來？且各地做帳手段不一，就算查，也極易被糊弄。」
「不是派欽差下去查帳，那查不過來，也查不徹底。」
魏昶君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我打算推行『三級帳目公開制』。」
「三級帳目公開？」
趙鐵鷹重複，這個提法很新。
「對。」
魏昶君似乎有了些精神，語速稍快。
「第一級，縣帳，一縣之錢糧收支、賦稅徵收、朝廷撥款、地方雜項、工程花費、官吏俸祿、倉儲損耗......所有進項、出項，每季一結，製成總帳，向上一級的『府衙』公開報送，同時，在縣衙門口，立『明白牆』，將總帳摘要，張榜公示，讓識字的百姓，都能看到。」
「第二級，府帳，府衙匯總轄下各縣報上來的帳目，加上府本級收支，同樣每季一結，製成府總帳，這府總帳，必須向上一級的『省衙』公開報送，同時，在府城通衢，設『公示亭』，公開帳目摘要。」
「第三級，省帳，省衙匯總各府帳目，加上省本級收支，製成省總帳，每季向朝廷民會報送，同時，朝廷民會，每季匯總各省及中央各部歲入歲出，釋出《朝廷歲計簡報》，透過邸報，發至各州府衙門，甚至可擇要在通都大邑張貼，讓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的錢，從哪來，到哪去。」
魏昶君一口氣說完，喘息有些急促，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縣帳對府公開，府帳對省公開，省帳對朝廷公開，朝廷總帳，對天下有個交代，每一級的帳，都要接受上一級的核查，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暴露在本地士民的眼皮子底下，做假帳的難度，就會大增。」
「因為你要糊弄的，不止是上一級可能派來的查帳官，還有無數雙本地的眼睛，縣裡修橋用了十萬，結果橋是豆腐渣，百姓看了帳，能不罵？能不告？府里說撥給某縣賑災款五萬，縣裡帳上只收到三萬，那兩萬去哪了？府帳、縣帳一對，漏洞就出來了。」
趙鐵鷹被這宏大的構想震撼，迅速思考著可行性。
「里長此策，若能推行，確是從源頭管住了錢袋子，讓貪墨無處藏身，但......茲事體大，首先，各地帳目混亂，標準不一，官吏也必然強烈牴觸，還有百姓能否看懂？看懂了，又能否形成有效的監督？」
「問題，一個一個解決。」
魏昶君顯然深思熟慮。
「帳目混亂，標準不一，那就統一帳目格式、記帳方法，民會牽頭，制定全國州縣通用的《紅袍官廳錢糧收支記帳細則》，條目清晰，格式固定。」
「用新帳，逐步清理、接續舊帳，給你們青年復社一個任務。」
他看著趙鐵鷹。
「從各地學堂、商號，選拔頭腦清楚、精通算學、品行端正的青年，集中訓練，人數......先訓練三百人，學查帳，學審計，訓練好了，這些人，就是朝廷派往各地核查帳目的『專業帳房』。」
「他們不歸地方管，直接對監察部負責，定期輪換，有他們盯著，地方上那套糊塗帳，就玩不轉。」
「至於官吏牴觸......意料之中。」
魏昶君冷笑。
「可如今，是咱們說了算，先從直隸、江南這些帳目相對清楚、推行阻力可能較小的省份開始試點，配合『交叉監督』，鼓勵下級舉報上官帳目問題，舉報屬實，重獎。」
「上官若在帳目上做手腳，一經查實，罪加一等，雙管齊下。」
趙鐵鷹聽得心潮澎湃，又感責任重大。
「里長深謀遠慮！鐵鷹即刻著手，只是......三百人，怕只是杯水車薪。」
「先有三百，再有三千，三萬人。」
魏昶君疲憊地閉上眼。
「事要一步步做，這『三級帳目公開』，比『交叉監督』更難，牽扯更廣，但再難，也要做，這是給紅袍的江山，立一本『鐵帳』，一本誰也塗改不了、抹殺不掉的『鐵帳』，有了這本帳，人心才能穩，江山......才能穩。」
數月後，經過緊鑼密鼓的籌備，《紅袍州縣三級錢糧帳目公開試行細則》及配套的《統一記帳規範》頒布，首先在直隸、江蘇、浙江三省試點。
同時，青年復社秘密訓練的第一批三百名度支稽核員完成集訓，手持民會與監察部聯合簽發的勘合，分赴三省各府縣。
首次季度帳目匯總與核查結束後，結果令人觸目驚心。
僅三省試點範圍內，第一批三百名帳房，就共查出各類錢糧虧空、挪用、帳實不符問題一百餘處，其中情節嚴重、涉嫌貪瀆的十六起，涉及州、縣官員共計四十七人。
涉案金額累計，竟相當於朝廷一年歲入的一成半！
訊息傳回，朝野震動。
魏昶君在病榻上，只聽了趙鐵鷹的簡要匯報，沉默良久，輕輕吐出兩個字。
「繼續。」
陽光，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殘酷的方式，試圖穿透財政之上的厚重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