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年輕的值班夜不收,手持一份剛剛譯出的、加著三道紅色火漆的絕密電報,匆匆而入,低聲稟報。
「里長,松江府急電,蘇州方面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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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蘇州。
夜已深,但位於城東工業區的「瑞豐祥」紡織大廠,此刻卻是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三號倉庫,一座用簡易磚木和鐵皮搭建的、存放棉紗和半成品的巨大庫房,不知何故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借風勢,迅速蔓延,將半個廠區映得一片通紅。
救火的水龍車嘶鳴著趕來,工人們驚慌失措地奔跑、呼喊,亂成一團。
直到天明,大火才被撲滅。
三號倉庫已化為一片焦黑的廢墟,斷壁殘垣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初步清點,損失不小。
事發地屬蘇州,民會地方分會和府衙的人自然第一時間到場。
但很快,一隊臂纏紅袖標、神色冷峻的青年復社「勞資關係與生產安全特別調查組」成員,也出現在了廢墟現場。
他們的到來,讓原本還在互相推諉責任的廠方管事和本地小吏,頓時緊張起來。
調查組的行動專業而迅速。
他們不只聽匯報,而是親自鑽進尚有餘溫的廢墟,仔細勘查。
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組長,你看這裡。」
一名年輕的調查員,指著一段燒得扭曲變形的鐵皮牆壁與地基的連線處。
「這牆......根本不是砌在正式地基上的,是用幾根木樁勉強支著,外麵糊了層磚!」
另一名調查員在灰燼中發現了一些殘存的票據和標籤碎片,拼湊辨認後,皺眉。
「入庫記錄顯示,這裡堆放的是價值較高的細棉紗和成品布匹,但根據燃燒殘留和現場痕跡看,實際存放的多是廢棉、下腳料和一些劣質染料。」
「而且......我們查了,這個三號倉庫,根本不在廠區報備的建築圖紙上,也沒有任何消防驗收記錄!是違建!」
更令人心驚的是,當調查組要求廠方提供倉庫的火災保險單時,廠長和帳房支支吾吾,最終不得不承認。
未投保。
理由是「保費太高」、「心存僥倖」。
一場大火,燒出了違規建築,燒出了貨物不符,燒出了安全漏洞。
事情顯然不簡單。
調查組立刻擴大了調查範圍,沒有局限於火災本身,而是以此為契機,要求徹查「瑞豐祥」近年來的全部帳目、用工記錄、安全設施。
廠方起初還想遮掩、賄賂,但在調查組強硬的態度和確鑿的初步證據面前,不得不搬出了厚厚的、但顯然經過「處理」的帳冊。
然而,調查組裡有精通帳目的高手,也有善於從工人中走訪取證的老手。
明帳暗帳交叉比對,結合對大量工人的單獨、隱蔽訪談,一幅觸目驚心的圖景,逐漸浮出水面,被整理成一份詳實的報告,以最快速度呈遞西山。
報告的核心內容如下。
「瑞豐祥」紡織廠,在過去三年中,累計發生有記錄的工傷事故,包括斷指、砸傷、機器卷絞等一百二十七起,其中致殘十一人,廠方帳面上列支的工傷賠償、醫藥費用總計僅八千餘元。」
「但經暗訪受傷工人及家屬,實際發生的賠償及後續治療費用,應不低於七萬。」
「中間高達六萬二千元的差額,被廠方以「工人自己操作失誤」、「自願和解」、「撫慰金已足額發放」等名義侵吞、剋扣。」
「不少傷殘工人拿不到足額賠償,無錢醫治,最終貧病交加,悽慘離世。
此外,該廠長期、大規模僱傭童工。
在目前全廠六百餘名工人中,年齡明顯低於《勞動律》規定最低年限的十四歲的童工,占比竟超過四成!
這些孩子每日工作超八個時辰,工錢只有成人的一半甚至更低,工作環境惡劣,缺乏基本保護,不少孩子身體發育畸形,疾病纏身。
面對調查組的質問,「瑞豐祥」的廠長,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最終竟振振有詞地辯解。
「這......這怎麼能說是剋扣?賠償嘛,總要根據情況來定,哪能他們說多少就多少?」
「至於用童工......各位上官,咱們蘇州、松江的紡織行當,哪個廠子不用些半大孩子?他們手巧,工錢低,家裡也願意送來掙口飯吃,這......這都是行業慣例啊!大家不都這麼幹嘛?」
「行業慣例」。
四個字,輕飄飄,卻重如千鈞,壓著無數血淚與冤魂。
西山,書房。
那份關於「瑞豐祥」火災及背後黑幕的詳細報告,連同廠長那句「行業慣例」的辯解原話,被放在了魏昶君案頭,與那三十二家被畫了紅叉的遷徙拖延者名單並排。
魏昶君看得很慢。看到剋扣賠償金差額六萬二千時,他眉頭蹙起。
看到童工比例超四成時,他握著報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當看到「行業慣例」四個字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眼眸,驟然變得無比幽深,彷佛兩口即將爆發的火山。
他沒有震怒,沒有拍案。
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從「瑞豐祥」的報告,移到旁邊那三十二個紅叉,又移回報告。
良久,他緩緩伸出手,拿起筆。
他沒有寫長篇大論的批示,只在那份報告的末尾,廠長辯解「行業慣例」那句話的旁邊,重重地、力透紙背地,寫下了兩行字。
「慣例?」
「那就從打破這慣例開始!」
寫罷,他喚來趙鐵鷹,將報告遞過去,聲音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力。
「以朝廷名義,發往江蘇巡撫衙門及松江府,並明發天下各督府、行省。」
「瑞豐祥紡織廠,罰沒其過去三年全部帳面利潤及查實之非法所得,用於設立『蘇州紡織業工傷救助與童工安置專項基金』,由青年復社監管。」
「廠長、主要管事、涉事帳房,一律鎖拿,交由有司,依《紅袍刑律》及《勞動律》嚴審重判,涉事地方官吏,有徇私包庇、玩忽職守者,一併查處,絕不姑息。」
「瑞豐祥廠區及剩餘資產,暫由該廠現有工人推舉代表,組建『工人生產管理合作社』代管,在朝廷派駐特派員指導下,恢復生產,自負盈虧,原廠主及家族,剝奪其所有權及經營資格。」
「將此案處理結果,刊登於《紅袍公報》及各省主要報章頭版,告訴天下人,尤其是告訴那些還在觀望、還在拖延、還在以為可以繼續按『老規矩』行事的人。」
「紅袍的『慣例』,從今天起,要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