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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2章 可我還是老了

  財產公示,反腐風暴。

  洛水老道,那個當年一起偷虞家糧食的邋遢老道,成了他手中最鋒利的劍,瘋了一樣查貪腐,抓蛀蟲,為此得罪了無數人,也累垮了自己,最終壽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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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是黃公輔,紅袍的大總管,替他打理錢糧雜務一輩子,精打細算,最後病倒在自家院子。

  向青山主動請纓去了最偏遠的烏斯藏、草原,一待就是許多年,最後老死異鄉,埋骨雪山。

  熟悉的面孔,一個個離去。

  而他,在悲痛之餘,卻不得不逼著自己繼續向前。

  他鼓勵,甚至用各種政策半強制地,讓內地的百姓走出去,去下南洋,甚至遠渡重洋去歐羅巴、美洲。

  開枝散葉,紮根天下。

  紅袍的疆域和影響力,隨著這些拖家帶口、篳路藍縷的移民,瘋狂地向四面八方擴張。

  再後來,他老了。

  李自成、張獻忠,這兩個早年的夥伴加對手,在他扶持下,組建了龐大的紅袍水師,開始了波瀾壯闊的大航海時代。

  平南洋諸島,定淡馬錫,與羅剎爭鋒,艦炮敲開歐羅巴諸國的海岸,遠征隊踏上美洲新大陸......紅袍的旗幟,插遍了認知所及的整個世界。

  可內部,新的問題又開始滋生。

  啟蒙會那些學者出身的官員,開始變得迂腐、空談、甚至結黨。

  他不得不扶持更接地氣的民會來制衡。

  民會壯大後,又與地方紳商糾纏過深,有了新的私心。

  於是,他又默許甚至推動了青年復社的崛起,用更年輕、更理想主義的力量,去衝擊前兩者。三方制衡,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直到他垂垂老矣,覺得或許可以試試更「現代」的路子,小心地放開資產制度的口子,希望激發經濟活力。

  結果,資產如同出柙的猛虎,瞬間張開了血盆大口,撲向了最底層的土地和勞力。

  新的不公,新的壓迫,以更精緻、更「合法」的形式出現。

  他不得不再次舉起刀,用生命中最後的氣力,去戰鬥,去糾偏,去將那脫韁的野馬,強行拉回他認為正確的軌道。

  於是有了對十七巨頭的清洗,有了對馬世昌的犁庭掃穴,有了將海外巨賈強行召回、圈定在十二新城的《暫行管理》......一幕幕,一樁樁,如同快進的皮影戲,又像是沉重無比的磨盤,在他腦海中轟然碾過。

  歡笑、淚水、熱血、背叛、犧牲、勝利、遺憾、孤獨......七十三年的穿越生涯,九十載的人生歲月,所有的艱辛、抉擇、揹負的性命與期望,在這一刻,如同無數條冰冷的鎖鏈,纏繞上來,要將他最後一點意識也拖入無盡的深淵。

  魏昶君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呻吟。

  手中的棗木棍「啪嗒」一聲落地。

  他佝僂到極致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倒。

  「里長!」

  一直繃緊神經、目不轉睛盯著他的老夜不收統領,發出聲嘶力竭的、變了調的呼喊,如同獵豹般撲上前,在他身體即將觸地的剎那,用自己堅實的身軀墊在了下面。

  「快!搶救!」

  其他護衛如夢初醒,瘋了一樣衝過來。

  落石村這個寂靜的午後,被瞬間打破。

  魏昶君被小心翼翼抬進魏家老宅。

  隨行的、最頂尖的醫學院專家,提著藥箱,臉色凝重地沖了進去。

  一天一夜,搶救未曾停歇。

  小小的土坯房裡,魏昶君躺在簡陋的土炕上,雙目緊閉,面色如金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趙鐵鷹是第二天傍晚,從天津星夜兼程趕到的。

  他一身風塵,眼圈烏黑,衝進院子,抓住一名剛剛從屋裡出來的太醫,聲音嘶啞。

  「里長怎麼樣?!」

  「......情況,很不樂觀,人一直沒醒。」

  趙鐵鷹心如刀絞,他輕輕推開房門,走到炕邊。

  看著炕上那個彷佛又縮水了一圈、被層層棉被包裹著、彷佛隨時會消散的老人,這個以鐵血果敢著稱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

  他強忍著,俯下身,在老人耳邊,用極低、但清晰的聲音,開始匯報,他知道,里長昏迷前最惦記的,永遠是天下事。

  「里長......瑣里急報,恆河上游暴雨不止,突發百年不遇大洪水,淹沒城池數十,災民百萬計......還有,國內,河南黃河大堤,因鼠蟻蛀蝕和今夏水大,出現險情,昨日......潰決三十丈,洪水淹了三個縣,百姓正在轉移,但缺糧少藥......」

  他匯報著,聲音乾澀。

  這些訊息,如同雪上加霜,壓得人喘不過氣。

  天災無情,人禍未已。

  這個龐大的帝國,片刻離不開這位老人的運籌,哪怕他只是躺在這裡,昏迷不醒。

  炕上的魏昶君,眼睫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睜開。

  他的意識,彷佛沉在冰冷黑暗的海底,趙鐵鷹的聲音,像是從極遙遠的水面傳來,模糊,斷續,卻帶著熟悉的焦灼。

  他聽到了。

  他想動,想說話,想睜開眼睛,下達指令,調動資源,去救人,去堵住決口......可是身體像被壓在了萬鈞山嶽之下,動彈不得。

  就在這掙扎於昏迷與清醒邊緣的泥沼中時,一點微弱的、熟悉又陌生的觸感,從他一直緊握著、藏在被子下的右手傳來。

  是那本《大明事感錄》。

  恍惚間,他彷佛「看」到了冊子,泛黃脆弱的紙頁上,時隔數十年,再次緩緩浮現出字跡。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筆跡,而是......來自另一個時空,西安歷史研究所,雷請議的字跡。

  「你長達七十三年的歷史熵增,修整、乃至引導向了新的、相對穩固的平衡態。」

  「如今你締造了一個疆域空前遼闊、主體民族與文化得以存續並強勢擴張、工業化基礎初步奠定的新興政體,改制度,興教育,強軍事,已算『功德圓滿』......」

  功德圓滿?

  不。

  不是這樣的。

  魏昶君的「意識」在黑暗中劇烈地波動。

  還有太多事沒做。

  太多問題只是被強行壓下,而非解決。

  資產的野獸只是被關進籠子,並未馴服。

  三方制衡依舊脆弱。

  邊疆的隱患,內部的腐化,技術的瓶頸,還有那無數被時代浪潮裹挾、依舊在為了最基本生存而掙扎的普通人......他強推的「工業區」,他遷徙的「富商」,他立下的規矩,真的能讓這片土地上的大多數人,過上他最初夢想的、「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尊嚴」的生活嗎?他不知道。

  他只來得及揮下重錘,還來不及細細雕琢。

  功德圓滿?

  遠遠沒有。

  這一刻,魏昶君那雙緊閉了彷佛一個世紀之久的眼睛,眼皮掙扎著,顫抖著,最終,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