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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西山

  京師,西山,凌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

  晨光尚未刺破濃厚的雲層,只是將東方的天際染上一層病態的、灰濛濛的魚肚白。

  山風格外凜冽,卷著深秋的寒意和枯葉,扑打著小院那扇老舊的木門。

  屋裡,那壓抑的、彷佛要將五臟六腑都掏出來的劇烈咳嗽聲,已經持續了快半個時辰,終於漸漸平息,只剩下嘶啞艱難的喘息。

  魏昶君醒了。

  或者說,他從未真正沉睡。

  自落石村那場瀕死的暈厥與掙扎後,他被緊急護送回西山,雖經全力救治保住性命,但所有人都清楚,老人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他靠在墊高的枕頭上,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濁音。

  臉色是一種不祥的青灰色,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依舊亮得驚人,像兩口即將乾涸、卻仍固執地映著最後天光的深潭。

  老夜不收悄無聲息地進來,手裡端著溫水和藥,還有......一摞封著、標註著「特急」、「絕密」字樣的電報。

  這是過去幾個時辰,從全國各地乃至海外,匯總到西山的最緊急軍情、災報、要務。

  魏昶君的目光,掠過藥碗,直接落在了那摞電報上。

  他沒有立刻去接,只是靜靜地看著。

  老夜不收會意,將電報小心地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床頭小几上,然後垂手退到一旁陰影里,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魏昶君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拿起了最上面一封。

  昏花的老眼需要湊得很近,才能辨認那些細密的字跡。

  「黃河水利總署、河南巡撫衙門急電:十月廿七子時三刻,鄭州段花園口上游三里處,因連日秋汛、河床淤高、加之舊堤年久失修,突發潰決,決口迅速擴大至三十丈。」

  「洪水傾瀉,已淹中牟、鄭州東部、新鄭北部等三縣二十七鄉,受災民戶預估超十萬,農田淹沒無算,幸預警及時,人員大部轉移,然缺糧、缺藥、缺禦寒之物,現正組織民力、物料搶堵,然水勢洶湧,成效不顯,懇請朝廷速撥專款、物資,並派大員督治......」

  第二封,來自更遙遠的南方,紅袍瑣里總督府及駐軍司令部聯署。

  「恆河流域自九月起暴雨不絕,本月達峰值,昨夜,上游巴特那城附近數處堤防同時潰決,洪水席捲而下,信布林、巴加爾普爾、蒙吉爾等重鎮盡成澤國,受災範圍東西四百餘里,南北逾二百里,災民恐逾百萬!道路斷絕,通訊時有時無,各地告急文書雪片飛來。」

  「本地存糧、藥品、舟船嚴重不足,災民聚集高地,饑寒交迫,疫病已現端倪,西洋諸總督府皆向朝廷求援,事急矣!萬乞朝廷速決!」

  黃河決口,三十丈。

  恆河泛濫,百萬災民。

  一北一南,幾乎同時爆發。

  冰冷的電文,描述著滔天的洪水,淹沒的田舍,掙扎的百姓,以及那龐大的、令人窒息的損失數字。

  魏昶君捏著電報紙,看了很久,足足有十分鐘。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往日的震怒,沒有焦急的部署,甚至連一聲嘆息都沒有。

  只是那雙眼眸,更加幽深,彷佛在凝視著電報背後,那無邊無際的汪洋,和汪洋中無數沉浮的生命。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他艱難呼吸的聲音,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最終,他緩緩地,將電報放下,疊好,放在一邊。

  然後,他用那雙枯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手,撐住床沿,試圖自己坐起來。

  動作極其緩慢,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似乎耗盡力氣,身體不住地顫抖。

  老夜不收下意識想上前攙扶,卻被他一個極輕微、但異常堅定的搖頭動作止住。

  他就這樣,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靠著自己的力量,挪動了身體,從半躺,變成了勉強坐直。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更加急促。

  坐穩後,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閉了閉眼,似乎在積蓄最後一點力氣,也似乎在做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

  幾息之後,他睜開眼,目光看向侍立陰影中的老夜不收統領,聲音嘶啞、微弱,卻清晰得不容置疑。

  「去......準備飛機。」

  老夜不收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飛機?里長要坐飛機?

  自從天工院在五年前搞出被命名為「鵬」式的雙發火塞式載人客機後,雖然進行過數次象徵性的短途飛行展示,但里長從未提出要乘坐。

  他的健康狀況,也絕不允許進行任何空中顛簸。

  「里長,您的身體......」

  老夜不收試圖勸阻,聲音艱澀。

  「去準備。」

  魏昶君重複,語氣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甚至帶上了一絲久違的專斷。

  「我要......親眼去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投向更高、更遠的天空。

  「看黃河......看恆河......看這天下,到底成了什麼樣子。」

  一小時後。

  南苑機場。

  這裡原是前明的皇家獵場,如今被平整、硬化,建成了紅袍第一個、也是最大的軍用兼試驗性民航機場。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煤油、橡膠和鋼鐵的冰冷氣味。

  跑道盡頭,一架體型修長、線條硬朗、漆成深灰色、垂尾上噴塗著烈焰戰旗的巨大雙翼飛機,已經發動了引擎。

  四台大功率火塞式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螺旋槳攪動著霧氣,形成四道乳白色的渦流。

  這正是「龍吟號」專機。

  在它周圍稍遠處,六架體型較小、但更顯精悍的單翼戰鬥機,隼式護衛機,也已整裝待發,飛行員在座艙內待命。

  魏昶君被用擔架抬下汽車,然後被趙鐵鷹和兩名最魁梧、最穩當的老夜不收,小心翼翼地攙扶上舷梯,送入機艙。

  機艙內部經過特別改裝,空間寬敞,鋪著厚地毯,設有固定的軟榻、桌椅,甚至有一個微型醫療角。

  窗戶寬大,用的是最新式的、強度極高的膠合玻璃。

  儘管如此,當引擎全開,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最終昂首離地,沖入灰濛濛的天空時,劇烈的震動和超重感,依舊讓魏昶君本就虛弱的身體承受了巨大壓力。

  他臉色更顯蒼白,緊緊抓住軟榻邊緣,但眼睛,卻死死盯著舷窗外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地面景物。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離開大地,從空中俯瞰這片他生活、戰鬥、統治了九十年的土地。

  也是他時隔七十三年,再一次從飛機上俯瞰這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