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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一個新的時代

  資產制度似乎真的在紅袍天下鋪開了。

  山東,山區。

  這片最初靠著種植紅薯地瓜供應紅袍軍的山是禿的,石頭多過土,一道道深溝像是大地被旱魃抓出的傷口。

  周家峪,幾十戶人家,星星點點貼在陡坡上,遠遠看去,像是風一吹就能刮跑的泥點子。

  村後山坳里,一片稍微背風點的坡地上,孤零零地立著幾個長滿荒草的土包,那是周家的祖墳。

  七十二歲的老農周大山,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黑棉襖,顫巍巍地跪在最前頭那個稍微像樣點的墳包前。

  他沒哭,也沒說話,只是伸出那雙如同老樹根般粗糙皸裂的手,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三根自家搓的、歪歪扭扭的土香,就著旱菸袋裡的火煤子點燃,插在墳前凍得硬邦邦的土裡。

  青煙筆直,在無風的午後,孤零零地向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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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彎下那幾乎對摺的腰,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每一下,都發出沉悶的「咚」聲,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像是在告別什麼無比沉重的東西。

  花白、稀疏的頭髮上,沾滿了黃土。

  磕完頭,他依舊跪著,沒起來。渾濁的老眼,望著那裊裊的青煙,又緩緩轉向旁邊那片同樣貧瘠、但被他用一生汗水澆灌、勉強能長出點穀子、地瓜的坡地。

  攏共八畝,散在三四處,最好的那塊向陽坡,也不過兩畝半。

  地里的莊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枯黃的秸稈茬子,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爹,娘,列祖列宗......」

  周大山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破風箱。

  「不孝子孫大山......對不住你們了,守不住地了......守不住了。」

  他慢慢從懷裡,又掏出一張摺疊整齊、但邊緣已經磨損的毛邊紙。

  紙上印著規整的表格和文字,最上面是「永業墾殖公司山地永租契約」,下面蓋著鮮紅的公司大印和一個陌生的私印。

  契約條款密密麻麻,核心意思就一條:周大山自願將名下八畝山地的「永久使用權及地上產出收益權」,以每畝一次性「補償」銀元五塊的價格,「永租」給永業墾殖公司,用於統一規劃種植「高價值經濟作物」。

  租期:九十九年。

  期滿可「優先續租」。

  契約下方,留著寫的歪扭的「周」字,和一大塊空白,等著按手印。

  五塊銀元一畝,八畝地,四十塊銀元。

  這就是他祖祖輩輩、他自己刨食一輩子的土地,最後的價錢。

  旁邊,還蹲著一個穿著體面棉袍、戴著瓜皮帽、手裡拿著印泥盒子的中年男人,是「永業公司」派來的管事,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混合著不耐煩和一絲不易察覺輕蔑的笑容,等著。

  周大山伸出右手拇指,看了看。

  那拇指粗壯,關節變形,指甲殘缺,布滿勞作留下的傷疤和老繭。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地,重重地,將拇指按進了管事遞過來的、鮮紅的印泥里。

  然後,在那份契約簽名旁的空位上,落下。

  一個清晰的、暗紅色的、帶著指紋螺紋的指印,印在了那張決定他和這片土地命運的紙上。指印有些顫抖,邊緣模糊,但足夠清晰,足夠......有效。

  管事臉上笑容加深,迅速收起契約和印泥,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嘩啦一聲倒出四摞用紅紙帶紮好的銀元,每摞十塊,整整齊齊,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閃著冰冷誘人的光。

  他將銀元推到周大山面前。

  「周老伯,收好了,四十塊,一分不少,從今兒起,這地,就歸公司統一經營了,您老拿著錢,好生養老。」

  管事的聲音帶著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周大山沒看那些銀元,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拇指上那抹刺眼的紅,又抬頭看了看祖墳,看了看那八畝即將不再屬於自己的山地。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從他腳邊掠過。

  當晚,夜深人靜。

  周大山沒點燈,就著窗欞透進來的一點慘澹月光,用那截快要用完的、兒子多年前從礦上捎回來的鉛筆頭,在一張不知從哪裡撕下來的、皺巴巴的煙盒紙背面,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幾行字。

  他識字不多,是早年村里冬學勉強認得的一些,加上自己編的順口溜。

  寫完了,他披上那件破棉襖,揣著那張煙盒紙,拄著根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村口那棵半邊枯死的老槐樹下。

  樹下有塊還算平整的土牆,是村里貼告示、閒話的地方。

  他摸索著,從懷裡掏出一點不知什麼時候存的、早已干硬的漿糊,抹在煙盒紙背面,然後,用力地,將它拍在了土牆上。

  做完這一切,他彷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靠著老槐樹粗糙的樹幹,緩緩滑坐在地,望著黑沉沉的大山和更遠處看不見的夜空,一動不動,像一尊正在迅速風化的石像。

  次日,早起的村民發現了那張貼在老槐樹上的煙盒紙。

  紙上的字歪斜如孩童學步,卻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了每一個路過、識字或不識字但聽人念了的人心裡。

  「地契換銀圓,銀圓換藥湯,待到藥湯盡,屍骨葬何方?」

  四句話,二十個字。沒有哭嚎,沒有控訴,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對失去土地後未來的冰冷詰問與絕望預感。

  地沒了,換來的錢,大概只夠買幾副治不好病、救不了命的「藥湯」,等藥湯喝完,錢花光,這把老骨頭,又該埋到哪裡去?

  祖墳旁?

  可那裡即將不再屬於周家。

  歌謠像長了腳,隨著走村串鄉的貨郎、逃荒的流民、返鄉的短工,迅速從沂蒙山區的褶皺里傳了出去。

  它太直白,太戳心,太容易讓那些同樣在失去土地、或預感即將失去土地的農民產生共鳴。三個月,僅僅三個月,這首《賣地謠》如同瘟疫,又如同野火,藉著口耳相傳,藉著偷偷傳抄,竟傳遍了直隸、山東等各地農村。

  無數個「周大山」在田間地頭、在破屋寒窯里,用各種方言,低聲念著、哼著、哭著這四句話。

  它成了這個冬天,北方農村最沉重、也最真實的一道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