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魏昶君的目光,先掃過趙鐵鷹那份密奏,在那幾個被重點圈出的名字和資金線索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份損失匯總報告,最後,落在了桌角那份蓋著「元老會籌備處」大印、要求「立即會商天津事變及善後事宜」的緊急公文上。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毛筆,沒有蘸墨,只是用筆桿,輕輕敲了敲那份損失報告,聲音嘶啞,卻清晰無比。
「......終於按捺不住,要親自下場,藉著它掀起的洪水......來淹方舟了。」
他抬起眼,看向老夜不收,眼中銳光一閃,如同出鞘的古劍。
「他們以為,洪水滔天,就能讓我驚慌失措,就能逼我斬斷自己的手臂,就能讓他們那些藏在污水裡的觸手,重新掌握舵輪?」
他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混合了無盡疲憊、深沉譏誚,以及斬斷一切退路的決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們忘了。」
「我魏昶君這條老命,是從屍山血海一趟一趟,撿回來的。」
「我見過比這大得多的風浪,也宰過比他們凶得多的......水怪。」
他放下筆,拿起趙鐵鷹那份密奏,從裡面抽出幾張早就單獨準備好的、寫滿了名字和簡要罪證的紙條,遞給老夜不收。
「傳我命令。」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鼎乾坤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書房裡。
「第一,將此名單,以絕密方式,即刻送達趙鐵鷹及可信的復社核心成員手中。」
「命青年復社總部及各地可靠分會,即刻啟動內部緊急甄別程式。」
「名單上這些人,一個不漏,控制起來,分開訊問。」
「重點查他們的背景、近期異常接觸、資金來源。」
「要快,要隱秘,避免引起更大混亂,但動作,要乾淨利落。該抓的抓,該控制的控制,甄別清楚,害群之馬,一律清除,內部,必須先肅清!」
老夜不收雙手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心中凜然。
上面不少名字,他也有耳聞,正是各地鬧得最凶、煽動性最強的幾個。
里長早就注意到了,而且掌握了證據。
「第二。」
魏昶君繼續道。
「替我安排,三日後,我要繼續出巡。」
老夜不收猛地抬頭。
「里長,您要去哪?如今外面......」
「天津。」
魏昶君打斷他,語氣平淡。
「你帶幾個絕對可靠的人跟著就行。訊息,出發前再放出去。」
「里長,天津現在亂成一鍋粥,各方勢力混雜,太危險了!」
老夜不收罕見地流露出急切。
「危險?」
魏昶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老夜不收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哪裡不危險?徐州就安全嗎?他們搞出這麼多事,不就是為了逼我出來,看我如何應對嗎?好,我就如他們所願,親自去。」
「去這漩渦的中心,去這流血的地方。」
「我要親眼看看,那些『熱血青年』,看看那些混在裡面的魑魅魍魎,看看那些被打砸的倉庫,看看那些流了血、寒了心計程車兵和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
「更要讓天下人都看著,我魏昶君,是怎麼處理這件事的。」
「第三。」
他最後說道,目光再次投向窗邊陰沉的天空,彷佛穿透雲層,直視著京師的方向,也直視著那些躲在暗處、自以為得計的「惡龍」。
「告訴陳望,告訴所有等著看笑話、或者想趁機渾水摸魚的人。」
「惡龍想借它掀起的洪水,淹了我的方舟?」
「那我就讓他們好好看看。」
「一個真正的、在風浪里滾打了一輩子的老舵手......」
他收回目光,落在老夜不收臉上,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終於擴大了些許,卻顯得更加令人心悸。
「是怎麼,在這滔天的濁浪里......調轉船頭,把洪水,引向該去的地方。」
「而且,還要用這洪水,衝垮他們自以為堅固的......龍門。」
徐州,城門外。
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著城樓箭垛,天色晦暗,明明已是午後,卻透著一股傍晚的陰森。
寒風捲起塵土和碎紙,在空蕩的城門洞前打著旋。
城門已然戒嚴,往日熙攘的人流車馬不見蹤影,只有一隊隊荷槍實彈、神情冷峻的紅袍士兵沿街肅立,槍刺在陰沉天光下閃著幽藍的寒芒。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令人窒息的緊繃感。
城門內側,幾家隸屬民會、平日銷量頗大的報館,剛剛加急印出還帶著濃重油墨味的「號外」。
斗大的黑體字標題觸目驚心。
「里長身體欠安,醫官建議靜養!」
「城內戒嚴,以防不測!」
「元老會緊急磋商,保障大局穩定!」
報童抱著成捆的號外正要衝上街頭叫賣,就被不知從哪條巷子裡突然湧出的、穿著深藍色青年復社制服的文書隊伍攔住了去路。
「奉京師治安司及青年復社監察處聯合令!」
領頭的復社文書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此等未經核實、擾亂民心、妄測里長的謠言小報,一律查封!所有已印號外,當場銷毀!報館主事,帶走問話!」
動作乾淨利落,不容分說。
油墨未乾的號外被成堆扔進隨行的鐵皮桶,澆上火油,點燃。
黑煙騰起,帶著紙張燃燒的焦糊味,瞬間吞噬了那些駭人的標題。
報館裡傳來驚慌的吵嚷和短暫的推搡聲,很快又平息下去。
整個過程迅捷無聲,在戒嚴士兵的默許下完成,彷佛只是這座城市巨大軀幹上一次微小的、無足輕重的抽搐。
就在這詭異而肅殺的氣氛中,一輛沒有任何特殊標識的黑色轎車,悄然駛出了城門幽深的門洞。
轎車很舊,漆面有些暗淡,車窗貼著深色的窗膜,看不清內里。
它混在幾輛同樣不起眼的公務車輛中,不快不慢地駛上了通往天津的官道,很快便消失在鉛灰色天幕下蜿蜒的道路盡頭。
車內。
空間狹小而溫暖,與外界的肅殺陰冷隔絕。
魏昶君裹著一件半舊、甚至有些起球的深灰色棉襖,靠在后座,閉著眼,似乎在小憩。
他臉色比前些日子更顯蒼白清癯,眼窩深陷,呼吸悠長而輕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