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以比電波更快的速度,在口耳相傳和某些人的刻意渲染下,傳回了京師。
「天津海關生亂,清流青年衝擊國門,與紅袍軍流血衝突!」
「死傷數十人,青年文書血濺海關!」
「是反貪墨還是暴人?青年復社走向何方?」
「里長新政引發大亂,京師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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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加黑加粗的標題,出現在次日各大報紙的頭版。
配圖雖然模糊,但那一地狼藉、血跡和混亂的人群,足以觸目驚心。
流言在街頭巷尾飛速蔓延,越傳越離譜,有的說紅袍軍開槍打死了幾十個文書,有的說暴民搶了海關的槍要造反......朝野,徹底譁然。
紫禁城,原「元老會」籌備處,如今成了臨時議事大廳。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民會總代表陳望,啟蒙會殘餘勢力的幾位頭面人物,以及眾多被近來「清流行動」衝擊得惶惶不安的官員、士紳代表,濟濟一堂。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怒、憂懼,以及一種終於抓到把柄的、近乎病態的亢奮。
陳望沒有坐在主位,他站在大廳前方,手裡揮舞著幾份刊載著天津訊息的報紙,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終於可以發泄的痛心疾首。
「諸位,諸位同僚,你們都看到了,都聽到了,這就是所謂的『清流』!」
「這就是里長一手扶持的『青年復社』干出來的好事!」
他猛地將報紙摔在地上,手指著門外,彷佛能指向天津的方向。
「衝擊國門,對抗官兵,造成流血傷亡,攪得天下不寧,百業凋敝,這哪裡是什麼『反貪腐』、『清流』?這分明是禍國殃民的暴行!」
他環視眾人,眼中閃爍著淚光,語氣沉痛無比。
「短短月余,蘇州機械廠停產,揚州鹽場癱瘓,佛山鐵廠熄火,松江布坊凋零......多少工匠失業?多少商鋪關門?」
「漕運延誤,市面動盪,物價不穩,現在,更是發展到衝擊海關,與守衛國門的將士流血衝突,再這樣下去,這紅袍天下,這我們無數前輩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基業,就要毀在這群無法無天、受人蠱惑的暴徒手裡了!」
「他們口口聲聲反貪腐,可他們自己呢?」
「濫抓無辜,羅織罪名,私設公堂,動用私刑!」
「他們查的是貪官嗎?他們是要把所有認真做事、稍有積累的官吏、商賈、工匠,都打成『貪墨勢力』,徹底清除,好讓他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上位,這是權力爭奪,是比貪腐更可怕的瘋狂!」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諸位,事到如今,不能再猶豫,不能再姑息了,為了江山社稷,為了天下蒼生,為了紅袍天下不重蹈前明覆轍,我陳望,代表民會,鄭重提議。」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聲音響徹大廳。
「第一,立即以朝廷名義,宣布『青年復社』及所有類似團體為非法,即刻解散,其骨幹成員,全部收押,嚴查背後主使及資金來源!」
「第二,嚴厲懲處天津暴肇事者,凡參與衝擊海關、造成傷亡者,無論首從,一律依軍法、國法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第三,立即停止一切所謂『清流行動』、『工農議會』等未經朝廷正式授權、擾亂社會秩序之舉,各地政務,回歸正軌,由各級衙門依法管理!」
「第四。」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啟蒙會代表和許多官員,語氣放緩,但更顯意味深長。
「值此危難之際,朝廷需要穩定,需要權威,需要能統籌全域性、兼顧各方的核心,我再次懇請,並願與諸位聯名,上奏里長,請求即刻召開『元老會』,匯聚朝野智慧,共商國是,穩住大局,撥亂反正!」
「同意!」
「陳總代表所言極是!再亂下去,國將不國了!」
「必須嚴懲暴人,恢復秩序!」
「請開元老會,主持大局!」
大廳內,附和聲如潮水般響起。
恐懼、憤怒、以及對自身利益受損的恐慌,在此刻匯聚成了一股巨大的、要求「恢復秩序」、「懲辦暴徒」、「還我安寧」的聲浪。
這聲浪,裹挾著報紙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標題和圖片,如同排山倒海般,衝出了紫禁城,沖向了輿論場,更沖向了徐州,魏昶君暫時居住的那座看似平靜的小院。
壓力,如山如海,從未如此沉重而具體地,壓在了那個年邁的執火者肩上。
巡視天下的里長居住的,是座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小院子。
這裡只有一種大戰將至前的、極致的安靜。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早已落光,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陰沉沉的天空,如同張開的、沉默的臂膀。
書房裡,炭火盆燒得很旺,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寒意。
魏昶君沒有坐在書案後。
他背對著門,站在那扇朝北的、小小的木格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壓抑的天色,彷佛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雪。
此刻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工裝,外面罩著一件半舊的棉氅,背影佝僂,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歷經風霜、沉默凝視著風暴的礁石。
書案上,攤開著兩份報告。
一份很厚,是趙鐵鷹透過絕密渠道送來的密奏,裡面詳細列舉了蘇州、揚州、天津等地「清流」團體中,那些行為異常、言論極端、背景可疑的「積極分子」名單,以及他們所獲得的、來源蹊蹺的活動資金線索。
甚至隱約指向了某些與陳望、啟蒙會殘餘勢力有關的影子帳戶。
另一份薄些,是各地匯總上報的,因「清流行動」擴大化、混亂化導致的工廠停產、商鋪關門、漕運延誤、物價波動的初步損失估算,數字觸目驚心。
兩份報告,像兩把冰冷的匕首,一把刺向偽裝者的心臟,一把刺向混亂造成的傷口。
老夜不收統領如同鐵鑄般立在門內陰影里,呼吸輕不可聞,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書房裡靜得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魏昶君極其輕微、卻異常沉重的呼吸聲。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
臉上沒有暴怒,沒有驚慌,只有一種沉澱了所有情緒後剩下的、近乎冷酷的平靜,和在那平靜深處,一種如同火山岩漿在冰層下緩緩流動的熾熱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