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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檢查條例

  此刻魏昶君膝上,攤開著一幅繪製精細的、約莫兩張報紙大小的地圖,墨跡猶新,顯然是近期趕製。

  地圖中心是「天津衛」三字,周圍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顏色的符號、線條和蠅頭小楷註解。

  紅色三角代表民會控制的碼頭和貨棧,沿著海河兩岸星羅棋布,幾乎壟斷了內河漕運與近海貿易的節點。

  藍色圓圈是啟蒙會滲透較深的海關、稅卡、郵政局。黑色方塊是各大商幫、船行的倉庫和據點,旁邊標註著「潮州幫」、「寧波幫」、「山西票號」等字樣。

  還有一些用硃砂淡淡勾出的虛線,連線著某些官員宅邸、高階俱樂部、乃至郊外的別墅區。

  天津衛,九河下梢,拱衛京師的海陸咽喉,天下稅賦鹽漕之重地,亦是各方勢力幾十年經營盤踞、根深蒂固的泥潭。

  這幅圖,便是這泥潭之下,暗流洶湧的勢力圖譜。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是那名跟了魏昶君大半輩子、如今也已兩鬢斑白的老夜不收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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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姿挺拔如松,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荒涼的冬日田野,耳朵卻捕捉著后座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地圖,看仔細了?」

  魏昶君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眼睛依舊閉著。

  「看了三遍,里長。」

  老夜不收低聲回應,聲音平穩。

  「民會占了碼頭和漕船,啟蒙會卡著海關和文書,商幫握著倉庫和銀流,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李鞍這個直隸總督,名義上統管,實則被架得厲害。」

  「架得厲害?」

  魏昶君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彷佛是一個冰冷的笑。

  「他是樂得被架著,兩邊拿錢,上下糊弄,做個太平總督,豈不愜意?真出了事,往下一推,往上一報,自己乾乾淨淨。」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膝頭的地圖上,手指無意識地划過海河河道,指尖在一處標著「大沽口」的藍色圓圈上頓了頓。

  「水師提督,馬如龍,這個人,你上次查的,怎麼說?」

  「馬提督是老人了,早年間就跟過洛水總長,後來在水師學堂當過教習,性子耿直,不善鑽營,這幾年被民會的人排擠得厲害,水師糧餉被卡,船械老舊,他多次上書陳情,石沉大海。據說......私下對民會和李鞍,怨氣不小,但與啟蒙會、商幫,似乎無甚瓜葛。」

  老夜不收稟報導。

  魏昶君點了點頭,不再問。

  他重新閉上眼,彷佛在積蓄精力,又像是在腦海中推演著某種複雜的棋局。

  車內重歸寂靜,只有引擎單調的轟鳴和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良久,就在老夜不收以為他又睡著了的時候,魏昶君的聲音再次響起,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金截鐵的寒意,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清晰迴蕩。

  「我這次去天津,不是去平亂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宣布某個早已確定的決策。

  「是去釣魚。」

  「餌,我已經讓鐵鷹,撒下去了。」

  他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就看天津衛這潭深水裡,那些自覺成了『龍王』的泥鰍王八......什麼時候,忍不住來咬鉤了。」

  與此同時,京師,青年復社總部。

  三層高的灰磚小樓,此刻燈火通明,如同黑夜中一座燃燒的燈塔。

  與外界戒嚴的肅殺不同,樓內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近乎沸騰的緊張氣氛。

  最大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人,都是復社在各行省、各領域的核心骨幹,人人面色凝重,眼中帶著血絲。

  趙鐵鷹站在最前方,身後牆上懸掛著一面巨大的、新裱糊過的紅袍青年復社誓詞匾額。

  而他身前的另一面牆上,則用圖釘固定著幾十張不大的卡片,每張卡片上寫著一個名字,名字後面用回形針別著一份薄薄的、但內容驚心的「資金往來密檔」摘要。

  粗粗一數,三十七人。

  「......王振,直隸分會幹事,負責工礦聯絡,經查,過去十八個月內,其個人帳戶收到來自『天津合興盛鐵廠』、『開灤礦務公司』等六家企業的異常匯款,累計金額,折合紅袍元,五萬七千四百元,上述企業,均與民會直隸工委會有密切關聯,並在近期工潮中,有打壓本社外圍工人的行為,王振對此無法做出合理解釋,並曾多次在內部會議上,為上述企業『合理化』用工條件辯護。」

  趙鐵鷹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子彈,射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他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教鞭,指著牆上的名字和摘要,一條條陳述,沒有情緒,只有事實。

  「李秀蘭,女,宣傳部文書,經查,其弟近期被啟蒙會組織的天津公報破格錄用,薪資遠超市價。」

  「同時,李秀蘭在過去半年,三次以『採訪』為名,私下接觸啟蒙會外圍學者,傳遞尚未公開的內部討論紀要內容,經對質,其承認收取『潤筆費』及『資訊諮詢費』,但辯稱為『正常學術交流』。」

  「周立人,稽查處副處長,經查,其在負責調查天津碼頭貪污案期間,與涉案的『漕幫』頭目秘密會面三次,收受名貴藥材、海外金表,並暗示可『操作』案情,減輕處罰,涉案碼頭屬民會控制,該頭目系民會某代表妻弟。」

  一個個名字,一樁樁交易,觸目驚心。

  這三十七人,並非基層混混,多是復社中層骨幹,有些甚至曾是熱血澎湃的「清流」先鋒。

  他們被腐蝕的方式各異,或被金錢收買,或被親情綁架,或被美色誘惑,或被許諾的前程迷惑,但結果都一樣,成了潛伏在復社肌體內的蛀蟲,成了民會、啟蒙會乃至地方豪商伸進復社內部的觸手。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只有趙鐵鷹平靜的陳述聲和人們粗重的呼吸。

  許多人臉色發白,額頭冒汗。

  他們沒想到,腐蝕已經到了如此深度,如此觸目驚心。

  「以上三十七人,證據確鑿。」

  趙鐵鷹放下教鞭,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根據《青年復社內部監察條例》及里長特批手令,我宣布,即刻起,對上述人員,實施隔離審查,其負責之一應事務,由指定人員暫代,審查期間,禁止與外界任何聯絡!」

  「行動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