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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孤身赴約

  西山離宮的冬天,似乎比別處更長,也更靜。

  雪一場接著一場,將山巒、樹林、殿宇的飛簷,都裹進一片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純白里。

  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哨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嗚咽。

  離宮深處,那間永遠窗扉緊閉的書房裡,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子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

  魏昶君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棉袍,背對著門,站在那幅占據整面牆壁的巨大寰宇圖前。

  圖上,從落石村那個不起眼的小點開始,硃砂繪製的線條如同奔涌的血脈,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跨過高山,越過海洋,浸染了大片大片的陸地,最終勾勒出一個前所未有的、橫跨東西的龐大疆域,紅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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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久久地凝視著這張圖。手指無意識地抬起,枯瘦的指尖,沿著那些朱紅的脈絡,緩緩移動。

  指尖首先點向地圖最上方,那片被標註為「極北永凍荒原」的、幾乎空白的區域。

  那裡,如今多了一個用墨筆新添的小小記號,旁邊是一行蠅頭小楷。

  「流放地,甲字七號礦場」。

  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冰冷的編號。

  但魏昶君知道,那裡有個人,曾經是他的妹夫,曾經在燈下向他請教過蒸汽機的原理,曾經信誓旦旦地說要「用技藝報國」。

  如今,正在萬年冰層下,帶著勘測隊伍,開採國需要的礦石。

  指尖在那墨點上停留了一瞬,冰涼。

  手指向下,掠過廣袤的中原,在東南沿海稍作停頓。

  那裡,嶺南的標記旁,似乎還殘留著沒有散盡的硝煙和血腥氣。

  趙家倒了,牽連甚廣,人頭滾滾。

  可真的乾淨了嗎?

  陳望妻族與林氏聯姻的線,只是被掐斷了一截,更深的根,還扎在肥厚的利益土壤里。

  他指尖微顫,移開。

  繼續向南,划過波濤萬頃的南洋。

  在那裡,金山港的位置,剛剛被用硃筆畫上了一個醒目的圈,旁邊是新鮮的批註。

  「亂平,李歸,待勘。」

  李自成殺子,自縛,北歸。

  訊息傳來時,連他都沉默了很久。

  那個曾經讓昔日大明王朝顫慄的「闖王」,最終用這樣一種慘烈到近乎自毀的方式,表達了他的臣服,或者說,絕望的求生。

  是梟雄的果決,也是窮途末路的悲涼。

  李自成他是知道的,若不是有陳鐵唳做榜樣,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

  所幸自己還活著,還能震懾的住他。

  這一筆,代價是一條親生兒子的命,和一方經營多年的基業。

  值嗎?

  魏昶君不知道。

  他只知道,南洋暫時安靜了,那面剛剛樹起不久的「自由議會」招牌,已然摔得粉碎。

  可那些被金錢和野心腐蝕的人心,那些蠢蠢欲動的「自立」念頭,真的隨之灰飛煙滅了嗎?

  手指轉向西方,掠過廣袤的中亞草原和沙漠,在幾個曾經跳動不安的節點上拂過。

  閻應元用命換來的警示,正在被逐步驗證和清理。

  走私軍械的邊將落了網,與境外勾結的豪商被抄了家,幾個不安分的部落被重新「安撫」。

  流出的血,暫時震懾了暗處的眼睛。

  西域暫時穩住了,可那片土地下涌動的暗流,從未真正平息。

  閻應元留下的空缺,又該由誰,以何種方式填補?

  最後,他的手指,越過浩瀚的太平洋,落在了地圖的另一端,那片被稱為「新大陸」的廣袤土地。

  指尖精準地按在「金山港」的位置。

  那裡,墨跡最新,也最濃。

  旁邊沒有批註,只有一道深深的、彷佛用盡力氣劃下的刻痕。

  美洲。

  新大陸。

  民會代表陳平。

  自由議會。

  僱傭軍。

  陳望的心腹。

  那句「舊大陸的神像」。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背叛,所有的野心,彷佛最終都隱隱指向了那裡。

  李洪的瘋狂,背後有「自由議會」的影子,陳平的囂張,源於陳望在朝中的運作和對美洲的布局。

  那是一片真正「天高皇帝遠」的土地,資源無窮,空間巨大,人心,也最容易在遠離中樞的地方,滋生出不該有的妄念。

  那裡,不像南洋,有李自成這樣的舊時代梟雄,雖有權欲,骨子裡還對「朝廷」、「大義」有一絲殘留的敬畏,最終選擇了最慘烈但也最傳統的「請罪」方式。

  那裡,是一批「新人」,是吃著紅袍的飯、讀著紅袍的書、藉著紅袍的勢成長起來的人。

  他們腦子裡沒有「君臣父子」那套舊的枷鎖,卻把「民會」、「自治」、「發展」這些新的詞,玩出了新的花樣,變成了結黨營私、割據自立的漂亮外衣。

  他們的背叛,更徹底,更「理性」,也更危險。

  極其輕微的叩門聲,打破了書房內幾乎凝滯的寂靜。

  「進。」

  魏昶君沒有回頭。

  門被無聲推開,那名夜不收統領如同影子般滑入,在距離書案三步遠的地方站得筆直,雙手呈上一封密封的奏報。

  「里長,六百里加急,通政司直送,南洋及羅剎最新情狀匯總,及......李自成、張獻忠二人請罪行程預估。」

  魏昶君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在跳動的炭火光暈里,顯得更加清癯,皺紋如同刀刻,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沒有疲憊,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他接過奏報,拆開火漆,就著炭盆的光,迅速瀏覽。

  奏報很詳細。

  李自成已於三日前在天津衛登陸,目前被「安置」在驛館,由內衛「保護」。

  他一路沉默寡言,形銷骨立,見到接應的官員,只反覆說「罪臣萬死,但求面見里長」。

  張獻忠行程慢些,因天寒地凍,老病交加,剛剛入關,預計還需十日抵京。

  他那邊倒是「熱鬧」些,沿途仍有舊部試圖接近或傳遞訊息,均被他自己派人攔截。

  奏報最後提到,兩人不約而同,在進入直隸前,都將自己僅存的、最貼身的老親兵隊伍遣散,只留三五個伺候起居的僕人,真正做到了「孤身」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