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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風雪漫天

  「叛逆?什麼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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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驚問。

  李洪又驚又怒,猛地看向李自成,厲聲開口。

  「父親!你這是什麼意思?這些是什麼人?」

  李自成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推開想攙扶他的僕人,佝僂的腰背努力挺直,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被親衛護在中間的長子,那目光里,再沒有半分病弱和慈祥,只剩下一種沉澱了數十年殺伐、又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與冰冷。

  「什麼意思?」

  李自成嘶聲笑了,笑聲乾澀如破鑼。

  「我的好兒子,你問我什麼意思?你殺朝廷命官,私練甲兵,勾結外邦,圖謀自立,把老子的話當耳旁風!你把整個李家,往火坑裡推,往萬劫不復的深淵裡帶,現在,朝廷的欽差,紅袍的鐵甲艦,就在港外,你問我什麼意思!」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踉蹌一步,聲音就提高一分,到最後幾乎是咆哮出來,震得屋頂灰塵簌簌落下。

  「老子是要告訴你,告訴所有人,這南洋,它姓紅袍,老子李自成,是紅袍天下的美洲開發使,是里長欽封的朝廷命官,當不了他娘的土皇帝!更不是給你這逆子墊腳,讓你去造反的梯子!」

  李洪被父親的暴怒和這突如其來的絕殺局面驚呆了,但他到底兇悍,瞬間紅了眼睛。

  「老東西,你瘋了,你以為殺了我就沒事了?港外那兩艘船能放過你?放過李家?」

  他身邊的幾名心腹親衛聞言,立刻就要開槍!

  然而,他們的手指還未扣下扳機。

  槍聲猛然炸響。

  不是來自李洪的親衛,而是來自四周那些黑衣槍手。

  他們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第一輪集火,就精準地打掉了李洪親衛手中的武器,擊穿了他們的胸膛。

  血花在奢華的大廳里迸濺,慘叫聲、桌椅翻倒聲、瓷器碎裂聲響成一片。

  李洪目眥欲裂,剛要拔槍,腿上猛地一痛,已被一發子彈擊中,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緊接著,又是兩槍,擊中他的肩膀和另一條腿。

  黑衣槍手顯然收到了命令,沒有立刻要他的命。

  槍聲停歇。

  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氣瀰漫開來。大廳里一片狼藉,李洪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他的親衛已全部斃命。

  其他將領官員們個個面無人色,癱軟在地,或死死躲在桌後,無人敢動。

  李自成對滿地的血腥和慘叫恍若未聞。

  他踉蹌著,走到李洪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如今卻面目扭曲、眼中充滿怨毒的長子。

  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把親衛掉落的、沾血的腰刀。

  「爹......」

  李洪口中溢著血沫,擠出一個字。

  李自成握刀的手,穩得出奇。

  他抬起頭,不再看兒子,而是看向大廳里那些驚恐萬狀的部屬,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穿透力。

  「你們都看見了,都聽見了,我這逆子,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辜負皇恩,背叛家國,其罪當誅。」

  他猛地舉起腰刀,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劈下!

  一顆頭顱滾落在地,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鮮血如同噴泉,濺了李自成一頭一臉,一身。

  大廳里死一般寂靜,只有濃重的血腥味,和一些人控制不住的乾嘔聲。

  李自成提著長子那顆還在滴血的頭,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聲音如同寒鐵交擊。

  「今日,我李自成,大義滅親,誅殺此獠!」

  「欲全我李家一門老小性命,欲保南洋一方安寧......」

  他提著人頭,向前幾步,將那顆血淋淋的頭顱,重重放在主桌之上。

  「便用這逆子的頭顱,用我李自成的項上人頭,去向里長,向朝廷,向紅袍天下的億萬百姓。」

  「請罪!」

  次日,一個震驚南洋、繼而透過快船和電報傳遍整個紅袍天下的訊息炸開了。

  前美洲開發使李自成,綁子誅逆,自縛雙臂,僅帶三五老僕,出金山港,登平海號鐵甲艦,北歸京師請罪!

  南洋譁然!

  羅剎。

  病榻上的張獻忠,幾乎是被人扶著,才看完了那份加急送來的、刊登著李自成殺子北歸詳情的《紅袍快訊》。

  他看得很慢,手指摩挲著報紙上那些冰冷的鉛字,彷佛能摸到南洋那夜的血腥氣。

  看完,他沉默了許久,然後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里,有驚悸,有恍然,更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佩服還是自嘲的情緒。

  「李自成......你他娘的......比老子果決。」

  他喃喃自語,將報紙丟在一旁,閉上眼睛。

  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那夜孫可望捧著黃袍逼宮時,眾將跪滿庭院、沉默逼視的畫面。

  浮現出自己怒掀桌案,卻最終無力揮退眾人的頹唐。

  浮現出這幾個月來,府中越發詭異的氛圍,下人們躲閃的眼神,還有孫可望等人越來越不加掩飾的野心和私下串聯的跡象。

  他知道,自己也被架在火上了。

  而且,這火,比李自成那邊的,可能燒得更快,更猛。

  李自成至少還有個殺子請罪的籌碼,他張獻忠呢?

  孫可望他們,隨時可能為了徹底掌控北境動手。

  等不起了。

  李自成的報紙,像一記耳光,狠狠抽醒了他心底最後那點僥倖和猶豫。

  他只是老了,病了,不是死了!

  一股久違的狠戾血氣,衝上心頭,衝散了病體的虛弱和暮年的頹唐。

  他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

  「來人!」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寒意。

  「去,告訴孫可望,還有王將軍、趙將軍、劉副使他們幾個,就說......老子想通了,黃袍之事,可以再議。」

  數日後,又一個石破天驚的訊息從北境傳來。

  羅剎總督、鎮北公張獻忠,親手格殺倡亂義子孫可望,當眾明志,旋即解散部曲,交割權柄,僅率百名老卒,冒雪東出,南下歸京請罪!

  隨著張獻忠的離開,北境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瞬間偃旗息鼓,原本可能釀成大亂的危機,竟也隨著李自成、張獻忠這兩顆曾經最具威脅的頭顱主動送入京師,而驟然化解了大半。

  紅袍天下最偏遠、最不穩定的兩大邊疆,以世人意想不到的、最慘烈也最決絕的方式,暫時重歸平靜。

  只剩下漫天的風雪,和一路向東、向南的,請罪的車馬,載著末路英雄的悲涼與決絕,奔向那座決定著所有人命運的,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