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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再戰

  羅卜城驛站的土坯房裡,煤油燈的光暈在斑駁的牆上跳動。

  魏昶君披著舊棉袍坐在炕沿,炕桌上攤著蒙塵的《紅袍官吏名冊》。

  窗紙被風沙撕開的口子嗚嗚作響,像冤魂的嗚咽。

  子時三刻,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夜不收首領帶著滿身寒氣進屋,皮帽簷結著白霜。

  他解下羊皮公文袋放在炕桌上,袋口的冰碴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里長,新的電文到了。」

  夜不收呵著白氣展開卷宗。

  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錄著三百七十五名底層提拔官吏的現狀。

  每頁都沾著不同顏色的印記,硃砂標貪腐,墨圈記劣跡,只有寥寥幾頁保持著原本的素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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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煤油燈下,夜不收將保定府的調查報告鋪在炕桌上。

  紙張邊緣捲曲發黃,墨跡間夾著暗紅色的批註。

  「孫強國,紅袍大學甲等第三名畢業。」

  夜不收的指尖點在一張泛黃的畢業照上,照片裡青澀的青年戴著校徽,胸前別著為民謀生的銅章。

  「現在他掌控著保定府六成軍工訂單。」

  夜不收翻過一頁,上面詳細記錄著孫家聯姻網路,長女嫁給了紅袍軍干衛長,侄女許配給軍需官之子。

  姻親關係像蛛網般覆蓋了整個保定軍政系統。

  魏昶君凝視著調查報告裡的婚宴帳目。

  孫強國嫁女時擺了三百桌,收禮金折合紅袍元三十五萬。

  「六個外室都安置在城西機械廠家屬院。」

  夜不收抽出張草圖,上面標註著六處宅院的位置。

  最近的一處離軍械庫僅隔條街,守庫的衛兵隊長是孫強國外甥。

  目前孫強國名義上還是只有一個妻子,但實際上外室有足足六個,子嗣九人。

  目前四人已經成年,分別被孫強國暗中打點關係,安排在保定機械廠任廠長,保定府工業區任副管理,保定府紅袍銀號內務官吏,以及青州府第一彈簧廠任監察代表。

  長子孫繼業任機械廠廠長後,廠里採購價突然上漲三成。

  二女兒孫秀蘭任銀號內務官半年,家族存銀暴增三十萬紅袍元。

  還有此人的三兒子孫繼祖,這個連圖紙都看不懂的紈絝,竟當上了彈簧廠監察代表。

  「上月初九。」

  夜不收聲音發冷。

  「孫強國以防諜為由,把廠里老工匠全換成了孫家親信。」

  窗外風沙更急了,煤油燈忽明忽暗。

  魏昶君看見報告最後附著張新拍的照片,孫強國正在出席當地學堂奠基禮,胸前別著當年那枚為民服務的銅章,只是銅章邊緣已經磨得發亮,像鍍了層金。

  火苗劇烈跳動了一下。

  魏昶君枯瘦的手指撫過調查報告上孫強國的近照,照片裡穿著官服的中年人肥頭大耳,腰間玉帶扣價值不菲。

  「他畢業那天。」

  魏昶君突然開口,聲音像生鏽的鐵器摩擦。

  「穿著帶補丁的棉袍來辭行。」

  夜不收看見里長眼底泛起罕見的波瀾。

  九年前的京師碼頭在記憶中浮現,青澀的孫強國揹著破包袱,朝船上的同窗揮手高喊。

  「此去必讓保定百姓吃飽飯!」

  江風掀起他打補丁的衣角,露出磨破的草鞋。

  「他說......」

  魏昶君喉結滾動。

  「前明時候,他最恨衙役踹翻農婦的菜攤。」

  可調查報告顯示,上月孫家管事當街砸了菜農的擔子,只因對方擋了孫公子的轎子。

  夜不收默默遞上新的證物。

  青州彈簧廠的帳本里,夾著孫家三公子寫的字條。

  「爹說這廠油水厚。」

  墨跡稚嫩得像剛學字的孩童,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那時這孩子才滿十六歲。

  「公平......」

  魏昶君冷笑出聲,震得炕桌茶碗作響。

  最諷刺的是夾在帳本里的紅袍大學成績單,孫強國當年那科《民生治理》得了優等。

  論文題目墨跡猶新。

  論資源分配之公平。

  他的兒子們十幾歲的年紀便悄無聲息的身居高位,手都伸到青州府了,這就是孫強國要的公平嗎!

  但夜不收的匯報沒有停下。

  夜不收從公文袋抽出蜀中急報時,煤油燈的火苗猛地竄高。

  泛黃的電報紙上,賀建軍三個字被硃砂圈了數重。

  「此人最初赴任時孤身一人。」

  夜不收的聲音像在念悼詞。

  「頭四年睡在縣衙,有富商送金磚禮品,他轉頭把金磚熔了鑄成拒腐碑立在衙門口。」

  魏昶君眼前浮現出七年前的畫面。

  賀建軍揹著破包袱走進蜀道暴雨中,蓑衣下露出打補丁的官靴。

  這個寒門學子曾當眾說過,絕不能欺負百姓。

  他前四年也的確是這麼幹的,魏昶君看著文書資料。

  他在當地堅持了四年,一開始總是鐵面無私的建設,有人找他批工程建設,他讓民間的建築隊競爭報價,親自檢測質量。

  有人找他活動職務,他直接第二天便舉報此人,讓此人登上了紅袍報刊。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第四年末尾,他娶了當地女吏。」

  夜不收翻過一頁,婚書影印件上墨跡清秀。

  「新娘是考核頭名的農桑技官,兩人曾一起在泥石流里救出七戶災民。」

  調查報告顯示,新娘的堂兄開始順路來衙門坐坐。

  先是催批文,本是按流程該發的築路款,堂兄說早半天撥下去能多救三條人命。

  賀建軍批了。

  「第二年,妻弟當了縣倉大使。」

  夜不收指著任職記錄。

  「第三年,妻侄女管了絲綢稅,現在蜀中三縣的錢糧要害,全系在賀家姻親網上。」

  夜不收抽出銀號帳本影印件,賀建軍名下只有俸祿存款,但他岳母帳戶近三年存入白銀五萬兩,小舅子帳戶購地三百畝。

  所有交易都在休沐日進行,經手人是賀建軍當年的同窗。

  「上月查帳時。」

  夜不收神色冰冷。

  「賀建軍主動曬出自己破舊的官袍,百姓還誇他清廉,殊不知他妻族正在鄰縣買礦山。」

  魏昶君攥緊炕桌邊緣,指甲在木頭上劃出深痕。

  他想起賀建軍畢業時寫的《拒腐十策》,其中嚴防裙帶關係這條被硃筆圈為範文。

  如今這頁策論,正壓在收賄記錄上當鎮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