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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禍水

  金州衛監察司衙門的燈火徹夜通明。

  青石子坐在堆積如山的卷宗後,燭光在他玄色道袍上跳動。

  山東調來的監察御史捧著名冊急步進來。

  「稟總長,又查出工部主事王昌與滿和聯姻,其侄強占民田三百畝!」

  「革職流放。」

  青石子硃砂筆一揮,血紅的叉划過名冊。

  筆尖未乾,南直隸來的僉事又呈上密報。

  「稅課司張亮系張興國門生,協助其外甥壓價收購鐵匠作坊併入廠區十二間。」

  窗外春雨敲打著窗欞,青石子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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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沒其家產,發配烏思藏。」

  要不是海外之地需要建設,這樣的貨色,早便被他斬了。

  他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驛站信使渾身濕透地衝進來。

  「京師急電!民部詢問金州衛通判空缺擬薦人選!」

  青石子展開電文,雨水暈開了墨跡。

  他取過空白薦書寫下三個名字,對侍從道。

  「電文發往京師,另傳令,即刻起暫停所有官員遷調,待審查完畢再議。」

  後半夜,新任的遼東監察使帶著帳房們挑燈查帳。

  算盤聲噼啪作響中,不斷有書吏捧著新發現的罪證進來稟報。

  「清出滿和一黨虛報修河款八萬兩!」

  「查出張興國系剋扣軍餉證據!」

  黎明時分,青石子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雨停了,衙門前石板路上,一隊被革職的官吏正垂頭喪氣地被押送出城。

  而電台又帶來新的電文,京師回復同意了他提出的吏事安排,新任通判已在赴任路上。

  「總長,早膳備好了。」

  侍從端來米粥。

  青石子推開碗盞,鋪開遼東地圖,硃筆在邊境要塞圈點。

  「這些位置,全部換上新調任的寒門子弟。」

  晨鐘敲響時,新的舉報信又送到了案頭。

  青石子望著卷宗上密密麻麻的罪證,知道這場刮骨療毒,才剛剛開始。

  但現在里長那邊應該也已經開始了,想到此處,青石子平靜開口。

  「去,將這邊的查證,流放,全部登報。」

  他得給里長加一把火。

  與此同時,魏昶君的專列停靠在涼州。

  涼州衛的議事堂籠罩在初春的陰霾中,細雨敲打著琉璃瓦,簷角銅鈴發出沉悶的聲響。

  魏昶君獨坐紫檀木大案後,案頭堆積的文書像小山般遮住了他半張臉。

  堂下分四列端坐著北方四部的核心官吏,青石地板上倒映著他們不安的身影。

  軍部行列里,漠北都統哈森挺著被鎧甲撐圓的腰腹,皮革護腕上還沾著草原的風沙。

  他身旁的威海衛水師提督鄭滄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海圖筒的銅扣,官袍下擺透著咸腥的海風。

  民部席位上,河套轉運使王大川不斷擦拭著金絲眼鏡,鏡片後的小眼睛偷瞄著上首。

  他鄰座的遼東墾荒使趙鐵柱像尊石雕,粗糲的手掌在膝頭握成拳,指節泛白。

  監察司的隊伍最是肅殺。

  肅州按察使周嚴面如寒鐵,腰間筆挺,絲絛紋絲不動。

  他斜後方的太原暗探頭領影子般縮在柱影里,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啟蒙部的文官們顯得有些惶恐。

  瀚海學堂祭酒李文山的長須微微顫抖,宣化書局總纂握著毛筆的手指沾了未乾的墨跡。

  當魏昶君翻動文書時,滿堂只聽見紙頁摩擦的沙沙聲。

  誰也不知道里長這次忽然在北方召開會議到底要宣布希麼。

  涼州衛議事堂內,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

  魏昶君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四部官吏,指尖在紫檀木案上敲出沉悶的聲響。

  「紅袍軍的發展,遇到了瓶頸。」

  陝西民部主事張遷聞言一怔,下意識直起身子。

  「里長明鑑,今夏關中麥收增產三成,遼東新墾荒地百萬畝,各地糧倉漸盈,工業方面,天工院已在各省設立分院,蒸汽機、紡織機等基礎裝置均已投產......不知里長所指瓶頸為何?」

  他身旁的工部官員紛紛點頭附和,有人小聲補充。

  「上月徐州鐵礦產量又創新高......」

  「都看看吧。」

  魏昶君抬手示意,夜不收立即將一疊文書分發給眾人。

  「昔日的大家族,又開始悄無聲息地啃食紅袍的根基了。」

  張遷展開文書,瞳孔驟然收縮。

  上面詳細記載著金州衛滿和、張興國等人的罪證,強占民田、私吞公款、勾結商賈壓榨百姓。

  他手指微微發顫,想起自己族中幾個侄兒近日也在暗中購置田產。

  「諸位都是從前明最底層爬起來的。」

  魏昶君的聲音在寂靜的堂內迴蕩。

  「應當最清楚這些大家族對百姓的危害。」

  堂下一片死寂,只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噼啪聲。

  幾個官員額頭滲出冷汗,不自覺地用袖口擦拭。

  「青石子正在協同監察部整理全國大家族名單。」

  魏昶君取出一本名冊。

  「江南絲綢陳家私底下拿了蠶桑協會的控制權,控制三省蠶桑,壓價收購蠶農,撒馬爾罕馬家,壟斷西疆茶馬貿易,還有太原趙氏、膠東林家......」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官員臉色更白一分。

  當念到漢中米行張家時,張遷手中的茶盞險些滑落。

  魏昶君起身走到巨幅寰宇圖前,硃筆在歐羅巴與美洲大陸畫圈。

  「這些大家族需要去這裡開礦、築路、建港。比如陳家負責南洋香料航線,趙氏開發漠北礦產......」

  他詳細闡述規劃。

  各家族需帶工匠、農具和典籍赴海外,前五年免稅,但必須建立紅袍學堂,按期傳回地圖物產樣本。

  「大家族可以發展,但不能趴在紅袍百姓頭上發展。」

  魏昶君目光如炬。

  「這些大家族確實可以促進經濟。」

  魏昶君的聲音在議事堂內迴蕩,他環視著神色各異的官吏們。

  「一個顯赫的家族,往往能聚集大量人力物力,比如江南的絲綢陳家,若能帶著織工、染匠去南洋建工坊,不出三年就能讓當地織機響徹雲霄。」

  他走到張遷面前,手指輕點案上的地圖。

  「大家族的資本就像活水,能澆灌出新興的市場,但若這水只在他們自己的田地里打轉。」

  魏昶君突然加重語氣。

  「甚至反過來淹沒百姓的秧苗,那就成了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