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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崇禎的疑惑

  老僕癱軟在地的嗚咽聲中,林同謙緩緩接過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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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張很輕,他枯瘦的手指卻抖得厲害。

  雨打芭蕉聲里,他望著院中那株親手栽的梅樹,昔日移栽時,還和魏昶君一起培過土。

  「我早知道......」

  他聲音飄忽得像遠山的霧。

  「從答應幫郭之奇那刻起,就逃不過這天。」

  「我早知道的......」

  雨水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淚。

  他最後看了眼書房裡滿架的詩集,轉身走進雨幕時,背脊挺得如同松柏。

  只是那雙曾批閱過無數蒙學課本的手,此刻正死死攥著流放文書,像是要捏碎某個未竟的夢。

  他不後悔,他......無錯!

  彼時。

  河南府的日頭毒辣,白遠山正光著膀子在院裡劈柴。

  花白的鬍子被汗水黏在胸膛上,刀疤縱橫的背脊曬得黝黑髮亮。

  退休三年,他仍保持著軍中的習慣,每天要練夠兩百下劈砍。

  「爺爺!」

  小孫女舉著封信跑進來。

  「京師來的公文!」

  白遠山斧頭一頓,木屑濺到眼睛裡。

  京師......公文......他已經退下來了,所以這公文......他已經猜到了。

  他揉著眼拆開火漆封口的信函,只看兩行就猛地站起。

  「勾結前明......流放西伯利亞......」

  院門突然被撞開。

  幾個穿監察部制服的人闖進來,領頭的是個面生的年輕軍官。

  白遠山認得他肩章,紅袍軍新式銜級,比他退休時高了整整兩級。

  「白千衛。」

  年輕軍官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請即刻收拾行裝。」

  白遠山還沒反應過來,裡屋就傳來兒媳的哭喊。

  他衝進去時,看見監察兵正從炕上拖起小孫女,孩子嚇得連哭都忘了。

  「放開!」

  白遠山一拳砸在門框上。

  「老子跟里長打江山時,你們這群娃娃還在穿開襠褲!」

  年輕軍官面無表情地展開文書。

  「證據確鑿,您透過漕幫運送的二十箱藥材,在天津港查獲時變成了火槍。」

  白遠山突然想起幾個月前壽宴上,那個自稱藥材商的陌生人。

  想到之後對方誘導自己推了這紅袍天下。

  他當時怎麼就鬼迷心竅......「押走。」

  軍官一揮手。

  兩個兵架住白遠山胳膊時,他猛地掙開,把流放文書撕得粉碎。

  「魏昶君!」

  他朝著京師方向嘶吼。

  「蒙陰城下老子替你擋箭!平山鎮老子斬了韃子敵酋!現在你連刀都不肯給個痛快!」

  碎片像雪片般落下,有一片粘在他汗濕的胸口。

  白遠山突然明白了,里長不殺他們,不是念舊情,是根本不屑殺。

  就像獵人不會浪費子彈打瘸腿的兔子。

  說這句話的時候白遠山眼睛都紅了,滿是血絲,他想過會被誅殺,但魏昶君沒有。

  他甚至都看不上這些造反的官吏,連殺都不願意殺。

  不就是篤定他們成不了事,再給他們機會活著,他魏昶君也覺得他們成不了事!

  火車汽笛聲從城外傳來。

  白遠山被推搡著走過熟悉的街巷,鄰居們都關緊了門窗。

  他看見裁縫鋪的幌子還在晃,那是他當年用第一個軍餉給老婆子扯布的地方。

  「你狠啊......」

  他喃喃著被押上囚車。

  「為什麼不殺老子,為什麼不殺!連死都不讓老子死個明白!」

  「你魏昶君打心底里看不上我們!」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時,白遠山最後看了眼生活了十年的老城。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具倒在地上的屍體。

  里長流放朝中退休眾臣的訊息傳的很快。

  清晨,落石村籠罩在薄霧裡。

  朱由檢扛著礦鎬走出家門,粗布工裝上沾滿煤灰。

  他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眼角深刻的皺紋里嵌著洗不淨的煤粉。

  現在他年紀大了些,但身體竟彷佛比昔日做皇帝的時候還好了不少,就是看上去有些蒼老。

  朱由檢剛剛從腰間取下布擦拭著面上的灰塵,卻看到村口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

  朱由檢湊近一看,紅紙黑字寫著肅清叛黨通報。

  他眯起老花的眼睛,逐字讀著。

  「查原南直隸侍郎馬如化、前啟蒙部總師林同謙、河南千人衛白遠山等,勾結前明餘孽,私通海外,罪證確鑿......」

  朱由檢的手開始發抖,礦鎬哐當砸在腳面上。

  他顧不得疼,死死盯著最後一行判決。

  依律舉族及親朋故舊,門生好友流放西伯利亞等地墾荒,不予誅連。

  霧散了,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公告欄旁還貼著詳細案情,馬如化透過漕運私售精鐵,林同謙用書院傳遞密信,白遠山倒賣軍械......每樁罪都夠誅九族。

  「老朱!」

  礦工老王拍他肩膀。

  「看傻眼了?聽說這些官老爺要發配去冰天雪地種土豆!」

  朱由檢喃喃道。

  「為什麼不殺......」

  「殺?」

  老王嗤笑。

  「里長仁厚唄!要我說明就該全砍頭!」

  朱由檢卻想起崇禎年間的事。

  當年袁崇煥被凌遲,九族流放......就這還是沒有確鑿證據的謀反。

  他親手批過的誅連案卷,能堆滿半間屋子。

  「仁厚?」

  他苦笑搖頭。

  這比殺人狠多了,讓養尊處優的官老爺去冰原刨食,比一刀痛快更折磨人。

  破滅他們的一切妄想,讓他們一生都看不到希望,這才是真正的殺人誅心!

  下礦的汽笛拉響。

  朱由檢在黑暗的礦洞裡機械地揮鎬,煤塊嘩啦啦滾落。

  他忽然想起去年魏昶君來視察礦場,穿著和他一樣的粗布衣,蹲在煤堆前和礦工算工錢。

  那時自己還覺得魏昶君沒什麼了不起。

  現在他才明白,那人不是這般的,他根本不屑用帝王手段。

  就像成人看孩童打架,懶得動手,只輕輕把鬧事者拎到牆角罰站。

  放工時夕陽西下。

  朱由檢看見村學放學,孩子們唱著新編的《紅袍童謠》跑過田埂。

  他忽然想起昔日紅袍重臣的孫子們,那些孩子去年還來村里支過教,教娃娃們認字。

  「魏昶君......」

  他對著晚霞輕嘆。

  「和你生在同一時代,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暮色中,新修的鐵路蜿蜒向遠方。

  朱由檢知道,那列滿載罪臣的火車,正駛向比煤井更黑暗的冰原。

  而落石村的炊煙依舊裊裊升起,彷佛什麼也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