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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朱由檢的好日子

  現在是1646年了,秋日,山東落石村的午後,日頭依舊有些毒辣。

  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褲腿挽到膝蓋的中年漢子,正蹲在田埂上,仔細捏著一把剛被翻耕過的泥土。

  他臉上的皺紋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痕,深深刻在額角和眼角,常年風吹日曬,皮膚變得黝黑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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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才三十多歲,但兩鬢已然花白,夾雜在黑髮里格外顯眼,那是昔日過度操勞留下的印記。

  赫然是朱由檢,曾經的大明崇禎皇帝。

  如今,村里人都叫他老朱,或者乾脆叫他朱礦頭,因為他主要的活計是在村外的礦上。

  此刻,他正對著田裡一台冒著黑煙、發出突突聲響的鐵傢伙出神。

  這是天工院新撥下來的柴油旋耕機,一個年輕的農技員剛剛教會他們怎麼用。

  鋼鐵的犁刀輕鬆地切開板結的土地,將深層的土翻上來,又耙得鬆軟平整。

  朱由檢用力攥了攥手裡的濕土,土質鬆軟肥沃,帶著陽光的味道。

  他眼神有些複雜,喃喃自語。

  「往年......往年要有這收成,鄉親們哪會......哪會逃荒要飯,賣兒賣女......」

  他想起了崇禎年間那無數個坐在龍椅上,卻對各地雪片般飛來的災荒奏疏無能為力的日夜。

  那時,餓殍遍野,流民如潮,是他心頭最深的刺。

  「嘿!朱礦頭!」

  旁邊地里一個同樣黝黑的老漢直起腰,笑著朝他喊。

  「又琢磨啥呢?看你盯著那鐵牛半天了!咋的,還想給它寫個奏本啊?」

  老漢走過來,毫不客氣地拍了拍朱由檢沾滿泥土的肩膀。

  「甭瞎想了!現在這世道,咱們挖好礦,種好地,多打糧食,多出礦石,就是給里長、給紅袍天下最好的報答嘍!」

  朱由檢被拍得晃了一下,卻並不生氣,反而咧開嘴笑了,露出被劣質菸草熏得有些發黃的牙齒。

  「王老哥說的是,種好地,出好礦,比啥都強。」

  他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毫無尊卑的相處方式。

  另一個正在給拖拉機加水的中年漢子也湊過來打趣。

  「咱們朱礦頭可是見過大世面的!在京城當過差呢!就是這身子骨不行了,才回咱這老家種地挖礦,哈哈!」

  他說的「在京城當過差」,是村里人對老朱過去身份的一種模糊猜測和戲謔。

  老朱只是笑著搖搖頭,並不辯解。

  夕陽西下,給田野和遠處的礦山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他拿起掛在樹枝上的汗巾,擦了擦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那汗巾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樣,洗得發白,邊緣都磨起了毛邊。

  「收工嘍!」

  王老漢吆喝一聲。幾人說說笑笑,扛起農具,沿著田埂往村里走。

  老朱走在最後,回頭又望了一眼那片被機器深耕過的土地,和遠處轟鳴的礦區。

  炊煙已經從村落里裊裊升起。

  他不再是什麼天子,只是一個靠著雙手勞作吃飯的普通百姓。

  這種腳踏實地的生活,雖然辛苦,卻讓他那顆曾經被江山重擔壓得喘不過氣的心,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充實。

  他加快腳步,融入了那群歸家的勞動者之中,身影消失在落石村的暮色里。

  黃昏時分,落石村籠罩在一片金色的餘暉中。

  朱由檢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籬笆門,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院子裡,妻子周氏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柴火的青煙裊裊升起,和村里其他人家屋頂的炊煙融在一起。

  「回來了?」

  周氏頭也不抬,往灶膛里塞了把乾柴。

  「洗洗手,飯快好了。」

  朱由檢嗯了一聲,很自然地蹲到灶台另一邊,幫著添柴。

  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臉龐,皺紋里還夾著白天的泥點。

  「明天又要下礦了。」

  他一邊撥弄柴火一邊說。

  「得多帶點乾糧,聽說新開的礦脈深,中午怕是上不來。」

  周氏往鐵鍋里倒水,水花濺在燒紅的鍋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知道了,明早給你烙幾張油餅帶著。」

  她抬頭看了眼丈夫。

  「琅兒來信了,說在青州機械廠當上小組長了。」

  朱由檢添柴的手頓了頓,嘴角不自覺揚起。

  「這小子......比他爹強。」

  「到底是老朱家的種,去哪都能當個頭頭。」

  鍋里水開了,周氏一邊下麵條一邊說。

  「琅兒都二十二了,里長不是鼓勵生育嗎?該給他說門親事了。」

  朱由檢撓了撓花白的頭髮,眉頭皺成了疙瘩。

  「這......咱認識的人家,閨女都嫁得差不多了。」

  他想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

  「讓小子自己找去!現在紅袍軍里不都興自由戀愛嗎?」

  「你呀!」

  周氏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用勺子敲了敲鍋邊。

  「挪開點,擋著我煮麵了!」

  朱由檢也不惱,笑呵呵地挪到旁邊的小板凳上。

  他看著妻子麻利地往鍋里撒鹽、切蔥花,突然有些恍惚。

  幾年前,他們還在紫禁城裡吃著御膳房的山珍海味。

  如今蹲在農家小院裡燒火煮麵,反而覺得更踏實。

  「想啥呢?」

  周氏把盛好的麵條遞給他。

  朱由檢接過碗,熱氣熏得他眼睛發酸。

  「就是覺得......這世道真的變了。」

  他指著院子外新修的水泥路。

  「以前京城最好的官道,下雨天都泥濘不堪。現在咱這小村子,路比當年的長安街還平整。」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

  朱由檢想起上月去蒙陰縣看到的景象,鐵軌蜿蜒,拉煤的火車轟隆隆駛過,比當年的八百里加急還快。

  「還有這房子。」

  他敲了敲水泥牆面。

  「記得以前大雨,宮裡都漏雨,現在老百姓住的水泥房,比當年的衙門還結實。」

  「吃麵都堵不住你的嘴。」

  周氏往他碗裡夾了塊鹹菜。

  「快吃,涼了糊鍋。」

  朱由檢扒拉了口麵條,咸香的熱湯下肚,渾身都暖和起來。

  他看著夕陽下炊煙裊裊的村莊,突然覺得,這個他曾經沒能治理好的天下,正在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變得越來越好。

  夜色漸濃,落石村的燈火次第亮起。

  朱由檢剛收拾好碗筷,老舊的木門就被敲響了。周氏在灶台邊洗碗,頭也不抬地說。

  「去看看誰來了。」

  朱由檢擦擦手,拉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月光下,一個穿著褪色長衫的老書生站在門外,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