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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小妹的婚禮

  登州軍港的冬夜,海風裹挾著冰粒,密集地抽打著書房窗欞。

  油燈昏黃的光暈在魏昶君花白的鬢角跳躍,將他伏案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磚牆上。

  門外傳來靴底踏過霜地的細碎聲響,隨後是謹慎的叩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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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不收推門而入,帶進的寒氣讓燈焰猛地搖曳。

  年輕人玄色勁裝的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霜痕,氣息微促。

  「里長。」

  他喉結滾動,聲音壓得很低。

  「京師急電,劉院長......怕是不行了,大夫說,就這一兩日的光景。」

  魏昶君研墨的手懸在半空,松煙墨錠在端硯邊緣磕出一聲輕響。

  他接過那張薄薄的電文紙,指尖觸及紙張的冰涼。

  目光落在痰涌氣絕,藥石罔效八字上時,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信紙邊緣泛起細密的褶皺。

  劉方啊......魏昶君聽著,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的一幕。

  那時候這個曾經跟著孔有德研發火器的老流民還是花銀子買來的,他擺弄著材料的興奮姿態,幾乎拍胸口和自己表示,一定能用這些做出鳥銃。

  也是在他的手中,天工院的前身雛形,火器作坊被一手拉扯起來。

  現在,人快沒了。

  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一聲接一聲,像是永無止息的嘆息。

  他緩緩將電文折好,動作極其緩慢,彷佛在摺疊一段沉重的時光。

  隨後,他開啟隨身攜帶的紫檀木匣,取出一本用麻線精心裝訂的冊子。

  冊頁已然泛黃,邊角磨損,封面上《同袍錄》三個字,是洛水老道特有的簪花小楷,墨色雖舊,風骨猶存。

  他翻開冊頁,掠過前面記錄陣亡將士的密密麻麻的名字,指尖停在後半部分。

  那裡墨跡深淺不一,記錄著這些年陸續離去的、最初跟隨他起事的舊部。

  羅延輝名字旁,是一行小註:歿於烏思藏任所。

  \"那個黑臉漢子,性情如火,最終卻無聲無息地倒在了雪域高原的寒風裡,案頭還攤開著未完成的驛道擴建圖。

  黃公輔名下記著:病故於京師。

  這位素來謹慎、掌管錢糧帳目的老官,是癱在椅子上,還在核驗漕運。

  最新的一行,墨跡尚新。

  啟蒙部副總師張明遠,殉於呂宋疫區。

  半月前,海外快船才帶回他臨終前緊握的一支筆,和幾片當地孩童練習漢字的芭蕉葉。

  魏昶君的指尖輕輕撫過這些名字,彷佛能觸碰到他們早已冷卻的溫度。

  他從筆筒中取出一柄小巧的裁紙刀,刀刃在燈下閃著寒光,小心地修整著冊頁因反覆翻看而微微捲起的邊緣。

  劉方。

  「里長。」

  夜不收仍垂首立於原地,聲音低沉。

  「劉院長昏迷前,神智偶清時,仍斷續念叨著......念叨著新式艦炮的圖紙,說有一處聯動機關尚需調整......」

  魏昶君擺了擺手,示意知曉。

  夜不收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關門聲驚動了或許棲息在樑上的寒鴉,一陣撲棱翅翼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余海浪聲與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魏昶君的目光再次落回《同袍錄》上。

  這些名字背後,是一個時代的身影。

  羅延輝死於高原的孤寂,黃公輔耗竭於案牘勞形,洛水老道在驛站的燭火下安然寂滅,張明遠隕落在瘴癘之地......他們未曾安享一日太平,他們的子嗣,如今也多未曾居京師的繁華之地,承襲父輩的官位榮耀。

  羅延輝的兒子去了漠北勘測礦脈,黃公輔的獨女在江南織工學堂任教習,洛水老道的幾個徒弟,星散於各州縣學堂,軍中,張明遠的幼子,據說如今也在南洋某處繼續著父親的教化之事。

  念及此,魏昶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悲愴,有寂寥,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慰藉。

  這一代人,如同燒荒的野火,燃盡了自己,只為拓出一片可供耕種的沃土,而他們的後代,已然奔赴四方,成為這片沃土上新的種子。

  海風漸強,卷著咸腥氣息和隱約的潮聲灌入書房,案頭燈焰劇烈晃動。

  魏昶君起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到窗邊,將窗戶關緊。

  透過模糊的琉璃窗格,他望見軍港深處,新建的鐵甲艦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桅杆頂端的訊號燈在風中明明滅滅。

  五更時分,東方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

  魏昶君重新坐下,研墨濡筆,在劉方的名字後面,添上一行小字。

  歿於天工院任上。

  墨跡未乾,他忽然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窗外,晨光熹微,港內傳來新艦下水試航的悠長汽笛,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魏昶君走到懸掛的巨幅《紅袍疆域圖》前,目光掠過山川河流,最終用硃筆在幾個遙遠的地點輕輕圈點,烏思藏的高原驛站,京師的戶部衙門,南洋的蒙學堂,以及天工院所在......這些紅點,稀疏卻堅定,是逝者們用生命留下的印記,正悄然連成一張覆蓋四方的網路。

  當第一縷真正的陽光穿透窗欞,照亮書房內浮動的微塵,魏昶君將《同袍錄》仔細收納入匣,合上蓋子,那一聲輕響,如同為一個時代落下註腳。

  匣面上刀刻的痕跡縱橫交錯,最深的一道旁,是洛水老道當年刻下的民心即天心。

  港內響起水兵晨操的號子,整齊而充滿朝氣。

  新的一天,已然開始。

  他回到案前,看著那捲墨跡未乾的《新政綱要》扉頁,沉默著。

  這一代人快要死光了......他還在撐著。

  可,哪怕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他也必須撐著。

  三天後,魏昶君完成了軍港的巡查,晨霧尚未散盡,魏昶君玄色袍角還沾著露水,正要踏上回京的專列。

  一名夜不收疾步而來,雙手呈上一封素白信箋。

  「里長,魏廠長派人星夜送來的。」

  「染瑕......」

  魏昶君接過信時指尖微顫。

  展開麻紙,妹妹熟悉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兄長鈞鑒,妹與廠技術員李向前相知三載,定於臘月十八成婚,世間至親唯余兄長,懇請主婚,母臨終前猶念兄長安危,今妹得遇良人,亦盼兄見證......」

  信紙突然變得沉重。

  魏昶君腦海中又浮現出許多年前剛剛來到這裡的場景。

  那個餓著肚子的小丫頭,骨瘦如柴,睜著大眼睛看著自己,問,兄長無恙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