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結論,雷請議皺眉嘆息,提筆。
大明事感錄上,開始著墨。
「多線作戰策略正在透支紅袍天下的未來,該年軍費已占財政收入的六成,六條戰線每年消耗八百萬兩白銀,若持續下去,國庫將被徹底掏空。」
「科技發展嚴重失衡,軍工研發占比七成,民用科技發展緩慢,民生急需的專案未能大幅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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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為了維持個人權力而不斷挑起戰爭,歷史記錄顯示,每場勝利都讓權力更加集中,而民生問題卻被忽視,這種窮兵黷武終究會帶來毀滅。」
「保衛疆土的重要性我們了解,但現在的擴張速度已經超出合理範圍,建議立即進行戰略收縮,鞏固現有成果,優先發展民生經濟,歷史會給每個領導者公正的評價,但前提是必須對百姓負責!」
四百年前的京師魏府書房內,燭火突然搖曳。
《大明事感錄》上緩緩浮現出清晰的現代漢字,墨色在宣紙上格外醒目。
魏昶君凝視著這些來自未來的文字,冷笑起來。
「何須爾等污衊!」
「你們坐在書房裡算帳,可知道現在有多少敵人盯著我們?紅袍天下不是我們一個人的天下,是要傳承千秋萬代的基業!」
「現在科技尚未發展到頂峰,百姓的見識還不夠廣,我們的後代拿什麼抵抗泰西的鐵甲艦?怎麼防備列強?」
「現蒸汽機剛剛應用,新式火槍才改造完成,四面八方都還有威脅......這個時候放權,才是對不起天下百姓!」
「我相信下一代,但我不相信下一代會像我,所以我要把下一代沒法做的事,做到極致!」
放下筆時,墨點濺在紙上。
燭光將他的身影投在那張《世界全圖》上,那些剛剛標註的遠征路線,像血脈一樣通向世界的各個角落。
之後魏昶君不再理會,開口。
「傳周愈才。」
京師魏府書房內,燭火將兩道身影投在青磚牆上。民部總長周愈才躬身行禮時,花白的鬢角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里長。」
他聲音帶著疲憊。
魏昶君玄色袍袖拂過案頭《輿情錄》。
「今日叫你來,是打算規劃調撥三萬兩,組建宣傳隊,說書人之類的,都可以用。」
是的,他打算打造這個時代的記者團體雛形。
這個世道現在有他監管,之後,也必須有人監管!
周愈才聽懂了,但彼時卻皺眉。
「如今說書人雖然不講帝王將相,但也都是誇讚英雄的,這些人都用上?」
魏昶君點頭。
「都用上,之前的政務是讓他們講紅袍軍炊事班如何發明行軍灶,講農婦如何培育新稻種,講工匠如何改良紡車。」
「接下來,還要讓他們監督官吏,發掘民生問題。」
燭火噼啪炸響。
周愈才神情肅然。
「我明日就辦。」
京師民部衙門正堂內,周愈才將新政令攤在柏木大案上。
數十名官吏垂手肅立,堂外春雨淅瀝。
「即日起,設宣傳使三十員。」
周愈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月俸三兩,配青布袍、硃砂印,專司訪查民情,直奏民部。」
三日後,首支宣傳隊便顯出鋒芒。
宣傳使李文墨蹲在保定糧倉後巷,看著運糧車進出。
他發現每日酉時都有三輛空車進庫,卯時卻滿載而出。
連續五日趴在倉房屋頂記錄,終於揪出守倉官私賣軍糧的證據,帳本藏在茅坑磚下,記錄著三年盜賣糧八千石。
彈劾奏章直送京師!
另一路宣傳使趙繡娘扮成女工混進知府後院,發現夫人丫鬟常去當鋪。
跟蹤三日,查出知府將賑災銀熔鑄成銀錠,藏在陪嫁箱底,當即寫了報導,公布到紅袍報刊。
民生監督也是雷厲風行。
宣傳使王大田巡至鳳陽,見百姓圍了一圈,在官府等著修渠。
他暗中調查下,發現當地官府推諉三年,總稱銀錢不足。
他當即丈量潰堤長度,核算工料費用,發現修渠款早已被挪去修知府別院,當即便一篇報導公布,同時向民部彈劾了鳳陽知府。
宣傳使們很快成為百姓的眼睛。
他們穿著青布袍穿街走巷,硃砂印一蓋,欺民官吏便臉色鐵青。
京師聽雨閣茶樓二層臨窗位置,魏昶君獨自坐在竹簾後的陰影里。
粗瓷茶碗中的水汽氤氳上升,模糊了他玄色常服的輪廓。
樓下大堂的喧譁聲隱約傳來,兩名身穿青布袍的宣傳員正坐在靠門的位置交談。
「接下來我打算將國營鐵廠的事得盯緊些。」
魏昶君抬眼看去,是訪員李文墨。
「三天前有工匠偷偷遞條子,說新熔爐耗煤量虛報。」
年輕些的訪員趙繡娘展開手繪輿圖。
「我這邊也接到了訊息,西山坳那幾十戶人家,去年雪崩壓垮了路,官府至今沒修。」
她的指尖點著圖上距離。
「老人看病得繞十多里山路。」
魏昶君在樓上靜靜聽著,竹簾縫隙透下的光在他手背上投下細格。
「咱們這差事真好!」
趙繡娘聲音帶著自豪。
「上月在報刊上報導的糧倉貪墨案,保定百姓現在見著青布袍就塞雞蛋!」
李文墨點頭。
「比考功名強。我爹說家裡三代終於出了個青天老爺!」
兩人付完茶錢起身離去。魏昶君透過竹簾望著他們穿過熙攘的街道,青布袍在人群中若隱若現。
趙繡娘正比劃著名河道示意圖,李文墨則認真記錄著路邊老農的訴說。
「這是眼睛。」
魏昶君輕聲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邊緣。
「百姓的眼睛。」
魏昶君目光追隨著遠去的青袍身影。
「要很多這樣的眼睛。真摯的,無畏的,永遠盯著陰暗角落的眼睛。」
「我會死。」
魏昶君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但這些眼睛不會滅。一代,兩代,三代......終會成為照亮紅袍天下的明鏡。」
他起身下樓時,最後一線夕陽正照在茶樓旗幡上。
聽雨閣三個字在暮色中依稀可辨,長街上越來越多的青袍身影正提著燈籠穿梭於街巷之間,腰間的筆在燈火中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