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魏府書房內,燭火將兩道身影投在青磚牆上。
民部總長周愈才花白的鬢角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他躬身呈上《民生匯總》。
「里長。」
他聲音乾澀。
「多線作戰之弊已現,江南絲織機八成改產軍帆,保定鐵匠鋪九成轉造兵刃,河南糧倉存糧僅夠三月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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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昶君玄色袍袖拂過案頭輿圖,燭光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細說。」
「尤其是人口問題,等極為棘手。」
周愈才展開戶籍冊。
「去歲新生丁口二百八十萬,同比增三成,然江南桑田改種軍糧,蠶絲價暴漲五倍,河南煤礦盡供軍工,民用炭價翻了三番。」
燭火噼啪炸響。
周愈才又呈上《物價錄》。
「一匹細布從前年的三錢漲到九錢,一副傷寒藥從五十文漲到百二十文,百姓戲言紅袍旗插到哪,布價就漲到哪。」
魏昶君指尖划過河北道報表。
「養殖業如何?」
「凋零殆盡。」
周愈才苦笑。
「軍馬場徵用民牧場三十七處,豬羊雞鴨銳減六成,皮革全供軍需,鞋價已漲至......」
「好,我知道了。」
魏昶君起身。
「隨我去看。」
京師夜市仍顯繁華,但細看之下危機四伏。
綢緞莊掌柜正對顧客作揖。
「客官恕罪,布匹全被軍需司訂走了......」
藥鋪夥計掛牌。
「柴胡斷貨,當歸限量......」
糧店前排起長隊,價牌上米每石二兩的紅字刺眼。
突然街口傳來騷動。
幾個保定工匠抬著吐血昏厥的工友衝進醫館,老郎中掀開患者衣襟露出燙傷。
「冶鐵坊的?這月第七個了......軍械催得急,爐子晝夜不熄人哪扛得住!」
魏昶君沉默轉身,馬車駛過運河碼頭時,見漕工正卸船,麻袋破口漏出的不是米糧,而是生鐵錠。
周愈才低聲解釋。
「江西糧船改運鐵礦了......本地米價才......」
「為何不報?」
魏昶君聲音沉冷。
周愈才突然苦笑。
「報過兩次,您批戰時特需,民生暫緩......」
回到書房時天已微明。
魏昶君凝視《漢武征伐錄》發黃的紙頁,指尖停在海內虛耗,戶口減半八字上。
窗外忽然傳來哭嚎,是個老婦在街邊燒紙。
「兒啊......娘不該讓你去鐵廠......餓死強過燙死啊......」
周愈才捧來急報。
「剛到的,山東餓殍三百,河南童工累斃四十,江南......」
報著報著,周愈才忽然有些沉默。
魏昶君猛然推開窗。
晨霧中,運鐵錠的馬車正碾過老婦焚紙的餘燼,軍工齒輪的轟鳴蓋住了百姓的哭泣。
「立即調整。」
他聲音沙啞。
「軍工產能減三成,釋放民生資源,從南洋諸地急調糧食,設平糶倉穩物價。」
周愈才急道。
「可戰事......」
「戰事為的什麼?」
魏昶君望向窗外餓暈在糧店前的老人。
「若紅袍天下餓殍遍野,要萬里疆土何用?」
朝陽刺破晨霧時,新政令已擬就。
但兩人心知肚明,征戰五年積弊,非一朝能解。
彼時魏昶君目光無意間瞥過半本大明事感錄,雖然現代之前污衊自己不斷挑起戰爭是為了權力和地位,但他們有一點說的沒錯,就連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征戰後遺症還在繼續,民生開始凋敝。
魏昶君添上一筆。
「民生凋敝至此,吾之過也,自本月始,減膳一半,俸祿全數購糧賑濟。」
墨跡未乾,窗外又傳來軍工坊的號角聲。
新的鐵錠正在出爐,新的戰旗正在縫製,新的遠征正在醞釀。
而糧店前的隊伍,又長了幾分。
現在,魏昶君收斂神色,肅然開始看著輿圖。
書房內,燭火將魏昶君的身影投在巨幅世界地圖上。
他的指尖划過東南亞蜿蜒的海岸線,停留在暹羅灣的位置。窗外夜雨淅瀝,彷佛能聽見遠洋浪濤之聲。
「李定國該回到滿剌加了,或者是安南。」
他喃喃自語,玄色袍袖拂過地圖上標註的天然糧倉四字。
燭光映出他眼角的疲憊,也照見地圖旁那摞《南洋物產志》,暹羅稻米三熟,呂宋蔗糖如沙,爪丁香料盈野。
他看著桌案上一個月前的南洋軍報的字句。
「遇泰西艦隊於蘇祿海,焚其戰艦七艘......已控制呂宋糖港,獲倉儲蔗糖八千石。」
硃筆批註的墨跡未乾。
「速運糧秣,緩輸糖料。」
視線轉向西北。
撒馬爾罕的軍報壓在鎮紙下,這些是陳鐵唳送來的,儘管他已經被貶謫,但他卻清醒了許多。
「擊潰布哈拉騎兵,取河中糧倉三十座,然當地乾旱,存糧不多。」
他眉頭微蹙,西域可征戰馬,卻難解糧荒。
草原軍報同樣形勢複雜。
「王旗部追剿準噶爾殘軍至阿爾泰,凍傷者眾,牛羊盡掠,然冰原運糧艱險。」
魏昶君的指尖在漠北寒區停留良久,終是沉默。
「縱得牛羊萬千,難解中原米粟缺口。」
烏思藏急報則墨跡猶新。
「再破貴族,獲氂牛四千頭,青稞萬石,然糧隊運輸極難。」
他想起那些臉膛赤紅的漢子,如今正餓著肚子守雪域關隘。
還有朝櫻花方向。李自成半月前傳書。
「朝櫻花銀礦已控,惟其島民饑饉,征銀易,運糧難。」
燭火噼啪炸響,魏昶君猛然起身,他推開軒窗,夜風灌入書房,吹得南洋海圖獵獵作響。
「定國......」
他望著東南方向低語。
「帶稻米回來,不是八千石,不是八萬石......要八十萬石!讓運河糧船再滿,讓百姓粥鍋再沸!」
雨幕中,更夫梆子聲隱約傳來。
魏昶君看了一眼地圖上猩紅的遠征路線,輕輕合上窗。
案頭燭淚堆成小山,映著硃批未乾的軍令。
「凡征糧隊,遇阻格殺勿論,紅袍天下,可以缺銀缺鐵,獨不可缺糧。」
窗外雨聲漸歇,東方既白。
南洋軍報靜靜躺在案頭,火漆印上沾著鹹濕的海風氣息。
彼時,撒馬爾罕城外,狂風卷著沙粒抽打在駝隊厚重的毛氈上。
陳鐵唳花白的鬢角沾滿黃沙,皸裂的手指緊緊攥著糧隊名冊。
他佝僂著背,在能見度不足百米的沙暴中逐一清點糧車。
「第三隊!苜蓿粉八百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