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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百姓開始能治病

  陳家的年是在荒野之中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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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道的風,刀子似的刮過陳鐵唳灰敗的臉頰。

  車廂里,女眷壓抑的啜泣混著年幼後輩煩躁的哭鬧。

  他閉著眼,不去看窗外那片他曾視為囊中物的原野。

  外面鐵犁破開堅硬的土地,泛出潮濕的泥腥氣。

  遠處,隱約傳來沉悶而有規律的哐當哐當聲,那是新修的煤鐵運輸支線上,試執行的火車正噴著濃煙,拖拽著一長串黑沉沉的車斗駛向遠方。

  車廂猛地一顛簸,陳鐵唳睜開眼。

  透過翻飛的帘布縫隙,視線猝不及防地撞進一個熱鬧得近乎荒誕的所在。

  一個簡陋的草棚,幾根木桿挑著塊歪歪扭扭的布,上面墨跡淋漓地寫著。

  「定州新城堡官民種痘局·專防天刑」。

  天刑,如今也叫天花。

  布幔下,幾條長長的人龍蜿蜒排開,男女老少皆有。

  棚子邊,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紅布坎肩、袖子高高挽起的人忙得腳不沾地。

  為首那個老漢,臉上溝壑縱橫如同刀劈斧鑿,手裡卻穩得很。

  棚口,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正緊張地圍著他。

  「都排好隊,莫擠!」

  老漢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硬氣。

  「孩子解開小襖!手臂捋起來!」

  一個年輕的婦人手忙腳亂地解開懷中嬰兒的襁褓,露出粉嫩的小胳膊,哭得小臉通紅。

  老漢身邊跟著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麻利地從旁邊木桶里拿起個扁嘴竹鑷子,小心翼翼夾起一塊指甲蓋大小、半透明的皮痂。

  「這叫人痂!」

  老漢對著婦人,也對著排隊的眾人粗聲解釋。

  「從種過痘、害過輕天刑的人身上取下的好東西,不疼,就在娃娃胳膊上劃個小十字口子,輕輕貼上去,再裹好。」

  他用指頭在那皮痂上一點。

  「這裡面的東西,能護著娃娃一輩子,往後遇見真天刑,也不怕,頂多燒兩天,出幾個小痘!」

  「真這麼神?那鄰村老張家去年不是白死了?」

  一個白髮老嫗顫巍巍地問,眼中充滿恐懼。

  「怕啥,咱蒙陰孫大匠頭那邊營里早試遍了!」

  老漢身後的一個紅坎肩小伙插嘴,他缺了半個耳廓,神情卻極為篤定。

  「跟著里長在落石村屍山血海里抬出來的老把式,這人痘的法子,就是里長讓琢磨的。」

  「孫老那邊弄出治傷口的霉神湯後,就琢磨這個,拿老鼠試,拿雞試,都成了,才敢給人用。」

  「上個月定州下頭的張莊、王店兩個村起了痘瘟,死了十幾個娃娃,就是咱帶人過去,給剩下的娃娃全種了,如今沒一個再死的!」

  老婦眼中恐懼稍退,化為茫然和一絲渺茫的希望。

  老漢不再多言,專注地看著那半大小子操作。小子動作略顯笨拙,但極其仔細,先用布蘸著刺鼻的酒氣,擦了擦嬰兒手臂一小塊皮膚,然後用一根磨得尖細的銀錐極快地在皮上劃了個小小的十字淺痕。

  旁邊的另一個紅坎肩婦人立刻遞上蘸了水的薄棉片,小子用竹鑷子將那塊皮痂穩穩按在滲血絲的傷口上,再用棉片復住,麻利地綁上一條乾淨布帶。

  「回家,傷口別沾水,也別亂撓。」

  老漢對著母親大聲叮囑。

  「娃要是發熱鬧騰,是常事,別慌,實在不行,抱到堡里來找我!」

  婦人連連道謝,抱著安靜下來的嬰兒,小心翼翼擠出人群。

  這時,棚子側面一陣騷動。

  有人高喊。

  「大夫,大夫,劉大個在窯場砸腿上了,骨頭碴子都冒出來了!」

  幾個渾身煤渣黑的漢子,抬著塊破門板衝過來。

  門板上躺著個漢子,面色慘白如紙,一條大腿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頭刺破褲管露出來,血水滴滴答答滲進黃土。

  「抬過來,放地上。」

  老漢神色驟凜,一聲大吼,蓋過了家屬的哭嚎和周圍的驚呼。

  他撲到傷者跟前,毫無顧忌地單膝跪在血污里,雙手用力按壓住大腿根部上方。

  「去,取繃帶來,最粗那捆,還有止血散,霉神湯!」

  他扭頭對剛剛還抱著嬰兒的婦人吼道。

  「這位嫂子,煩勞你,趕緊把水囊里水倒空,再去後面燒著的沸水裡燙一遍,快!有大用!」

  他又吼向一個呆愣的同伴。

  「還杵著,帶娃那個小伙記性好,讓他去翻那本醫學院出的救護冊,快找壓脈止血圖,再往後翻,找清理傷口、固定骨頭!」

  人群鴉雀無聲,只聽見老漢粗重的喘息和傷者壓抑的呻吟。

  半大小子飛快跑去拿了東西回來,另一個紅坎肩哆哆嗦嗦翻開一本用黃草紙訂成的厚冊子,手指點著一個粗糙但清晰的人體解剖圖。

  在老漢指揮下,幾個人手忙腳亂又無比認真地操作起來。

  「把褲腿撕開,小心別碰骨頭。」

  老漢喝令,自己則用袖子擦了把汗,接過另一個婦人遞來的沾著燒酒的布條,開始用力擦抹傷者大腿傷口周圍黏著的煤灰和爛泥!

  「疼,大哥!」

  傷者慘叫起來。

  「疼也得忍著!」

  老漢頭也不抬,語氣兇巴巴。

  「想活命,就忍住了,咱以前在營里見過多少,但凡傷口沾了爛泥草屑的,十個有八個爛腿!最後鋸腿還是丟命,里長說過,傷口裡的髒東西,比刀槍還毒!」

  他一頓刮擦,皮肉翻卷處暗紅污穢漸漸退去,露出原本鮮紅跳動的筋肉。

  血沫子混著泥水順腿流下。

  紅坎肩們看著這近乎殘暴的清理,臉色發白。

  老漢卻不理會,拿起那碗溶著霉神湯的髒水,將蘸滿藥液的棉團,不由分說塞進傷口深處每一個皺褶!

  「按好了,用力,讓藥水進到根子裡。」

  他把著小伙的手。

  一股濃烈刺鼻的腐霉混合著鐵腥味瀰漫開來。

  處理完傷口內部,老漢接過那本救護冊對圖索驥,指揮著幾個人用粗糙的木條、撕開的布條,笨拙卻牢固地將那露出骨茬的斷腿牢牢固定綁紮起來。

  「抬上,趕緊抬去三十里外定州城裡新開的惠民外科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