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頭牛,也得歇歇啊!」寧默心中苦澀。
自己白天事情多,晚上花樣多。
他感覺早晚人要垮掉。
不過這迎新大會是肯定要去講兩句的。
沈月茹收好香水,道:「萍州書院的迎新大會,你還是去為好。你既然是名譽院長,這等日子,缺了你可不像話。」
「去是自然要去的。」寧默道:「這迎新大會,我還盼著熱鬧一下。」
話音剛落,柳兒便小聲地問道:「夫人,明日,咱們也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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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躍躍欲試:「聽說那些大書院的迎新,可熱鬧了,有舞獅子,有猜燈謎,還要放河燈、耍百戲。滿京城的讀書人,都會去……我也想去湊個熱鬧。」
沈月茹看了她一眼,有些猶豫:「你去湊什麼熱鬧。咱們又不是書院的學子。再說,月桂坊里還有一堆事,走不開。」
柳兒的小臉,一下子垮了下來,低頭「哦」了一聲,蔫蔫地退到門邊。
寧默看得好笑,開口道:「月桂坊,明日暫閉一天也無妨。都去書院逛逛。」
柳兒猛地抬起頭,喜得差點蹦起來:「真的?」
「真的。」寧默笑著點頭。
沈月茹卻不贊成:「閉店?這怎麼成。總店那邊,要是貴客找上門來,見店門關著,還以為咱們出了什麼事,會不會捲款跑路了……」
寧默想了想,說道:「這段時間,月桂坊的夥計,從早忙到晚,幾乎沒有歇過。一個個,累得跟頭牛似的,也該讓他們喘口氣了。」
他頓了頓,道:「我看,不如今日就定下個規矩。往後,每周的星期二,月桂坊歇業一日,讓夥計們好好歇歇。」
沈月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
她心裡,其實也是這麼想的。
那些夥計,跟著月桂坊起早貪黑,一個個,都是實打實地在拼。
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活計越堆越多,若是不給個喘息的空當,早晚要累出病來。
「也好。」
沈月茹終是點了頭,「夥計們,確實辛苦。那就聽你的,明日閉店一日,咱們……一起去萍州書院看看。」
「夫人,」柳兒在旁邊,弱弱地插了一句,「得叫皇家書院。」
沈月茹回頭瞪了她一眼,笑罵:「貧嘴!」
柳兒吐了吐舌頭,溜到一旁,眉眼間,是藏不住的喜色。
寧默望著這主僕二人,心頭一片柔軟,外頭那些刀光劍影,回到這別院裡,就都成了過眼雲煙。
明日,是該讓大夥,都放鬆一下了。
……
與此同時,國子監崇文堂。
李侍講講完了今日的課,捋著鬍鬚,掃了堂下眾學子一眼,緩聲道:「明日,是萍州書院……也就是皇家書院的迎新大會。老夫已經報備過了,諸位當中,有感興趣的,可到老夫這兒來報個名,明日一早,隨老夫一道,集合出發,去觀禮。」
話音落下,堂下一片安靜。
過了片刻,角落裡才響起一聲輕笑:「那有什麼好去的,萍州書院往年的迎新大會,無非就是些老東西,念幾句經,說幾句場面話,能有甚新鮮。」
幾個天驕跟著點頭,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就是。皇家書院?陛下名頭取的好,可底子裡,還不是萍州書院那幾個老夫子?」
李侍講聞言,也不惱,只笑了笑,正要說話,忽聽有人道:「這皇家書院,好像是寧默當名譽院長的那家……」
此話一出,滿堂的氣氛,一下就變了。
方才還懶洋洋的天驕們,一個個坐直了身子,神色都動了。
寧默。
這兩個字,如今在京城,誰人不知?
理學、九章算學。
單是那日萍州書院大比,寧默當眾駁倒順天書院的趙夫子,一手割圓術,驚得滿場鴉雀無聲。
這些事,早就在京城讀書人的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了。
「聽說,他那套『心即理』,連順天書院的夫子,都駁不回去。」
一個學子壓低聲音,「更別說那割圓術了,九章算術里都沒有的門道,他隨手一畫,就把圓周給量了出來。這……這是人幹的事嗎?」
「誰說不是。」
旁邊一人苦笑,「咱們在這兒讀了大半年的經史,人家那邊,已經是開宗立派的架勢了。」
「聽說,這次報名,有不少世家子弟都遞了名帖。」
「世家子弟?」
先前那個輕笑的學子,撇了撇嘴,不屑道,「那也叫世家?都是些小門小戶,攀不上門第的,才往那兒湊。那書院再強,還能強得過國子監不成?」
眾學子聽了,紛紛點頭:「那倒也是。」
國子監,終究是朝廷的國子監。
百年學府,天子腳下,哪是一個剛剛冒頭的萍州書院,能比得了的?
這話,說得在理。
只是,滿堂學子當中,有一個人,神色與旁人不同。
女扮男裝的公主趙明嵐,也就是寧默那位「舍友」鄭明,正托著腮,望著李侍講,一臉興味,顯然對這迎新大會,很有興趣。
而在她斜後方的位置,周清瀾神色冷淡,一言不發。
寧默在萍州書院大敗順天書院的事,她自然早就知曉。
那一日的結果傳到她耳邊時,她心神所受的震撼,遠比旁人要大得多。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當初那個被她瞧不上、親手推開的寒門小子,怎麼一轉眼,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可有一件事,她至今無法釋懷。
前兩天,父親從韓府離開,到榮郡王府尋她,說了一件事。
寧默跟三娘沈月茹,好上了。
這件事,她以前只是懷疑,如今,從父親口中,才終於證實。
那一刻,她原以為自己會憤怒,會鄙夷……寧默一個讀書人,居然跟有過婚事的女人,勾搭在一起,本該是她最不齒的。
可到最後,她才發現,自己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憤怒,也不是鄙夷。
是後悔。
徹徹底底的後悔。
如果當初,在周府的時候,她沒有利用寧默,沒有把他當一枚用完就丟的棋子。
如果當初,她肯放下那點自以為是的高傲,認下那樁婚約,哪怕是假的……
那寧默,就絕不可能跟沈月茹好上。
她後來又打聽過。
寧默待沈月茹,是真的好。
寧默打造的月桂坊總坊,沈月茹居然還是掌柜。
而且京南南街那家月桂坊酒坊,也是生意紅火,日進斗金。
這一切,本該是她的。
當初,是她瞧不上寧默。
她覺得寧默一個湘南解元,在湘南可能有點東西,但是在京城則是過江之鯽,翻不出什麼浪花。
但她做夢都沒想過,寧默會有今日這一天。
早知道如此,當初她就該假戲真做。
這一切,都是她自己親手造成的。
她想起當初在周府,寧默看她的眼神,藏著的是一個少年最本分的真心。
是她,親手把這份真心,踩進了泥里。
如今,寧默待沈月茹的好,本該是她的。
但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清瀾。」
這時,一道細細的聲音,把周清瀾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是平陽郡主,趙明月。
她腦袋湊了過來,壓低聲音,悄悄問道:「明日萍州書院的迎新大會,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周清瀾怔了一下,隨即,輕輕點了點頭:「去看一下也好。」
平陽郡主似是鬆了口氣,又壓低了幾分聲音:「其實,我父王想讓我去皇家書院讀書……」
周清瀾一愣:「去皇家書院?」
「嗯。」
平陽郡主點頭道,「父王說,這是陛下的意思。皇家書院,若是沒有王室宗親去,那還能叫皇家書院嗎?所以,父王想讓我,去開個頭。」
周清瀾聞言,更驚訝了。
可轉念一想,她又明白了。
榮郡王這般聽話,圖的是什麼?
還不是為了兒子趙元宸。
趙元宸如今在西境,一心想要回京城。
但趙元宸能不能回京城,決定權在陛下手裡。
榮郡王只有什麼都順著陛下的意思來,什麼都配合,趙元宸回來的日子,才會越早。
「原來如此。」周清瀾輕聲道。
她心裡清楚,這皇家書院,是陛下的一步棋。
書院改制,寒門能讀書,這是給天下讀書人的恩典。
可光有寒門不夠,還得有王室、有世家,這書院,才壓得住陣腳。
平陽郡主這一去,就是給全京城的世家小姐們,做個表率。
她想了想,說道:「不過,馬上就是春闈了,這段日子,對誰都關鍵。你如今在國子監讀得好好的,依我看,還是別轉學為好。」
「當然,」
她頓了頓,道:「若是郡王強行要你去,那便去吧。反正你是郡主,這春闈對你來說,不過是個過程,走個過場罷了,影響不大。」
平陽郡主看著她,反問道:「那你呢?你不轉?」
周清瀾搖了搖頭。
「我不轉。」
她神色凝重道:「這次會試,我有把握,凡是所學的,我都已經吃透了,前三甲,我有信心。」
平陽郡主聽了,語帶讚嘆:「清瀾,你一向如此。做什麼,都胸有成竹。」
周清瀾沒接話,只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堂前。
……
李侍講見堂下眾人,意興闌珊,也懶得多勸。
他擺了擺手,道:「既然大家都不樂意去,那老夫,也不多說什麼了。下課吧。」
眾學子聞言,紛紛起身,三三兩兩,散了。
而李侍講回到公房,卻是另一副模樣。
他關上門,對屋裡幾位早已候著的侍講,低聲道:「都定了。明日一早,咱們早點出發,去皇家書院。」
「老李,這次,可得跟那寧默,好好聊聊理學。」
一位侍講捋著須,滿臉都是藏不住的期待,「咱們半輩子的學問,能不能千載留名,可就看這一回了。」
「正是。」
另一位侍講接話,「那『心即理』三字,老夫翻來覆去想了一宿,越想越覺得裡頭大有文章,若能與寧默當面印證一番,勝過閉門讀十年書。」
「還有那九章算學。」
又一人道,「割圓求周,這等法子,聞所未聞。老夫倒要親口問問他,這法子,究竟是怎麼想出來的。」
其餘侍講,一個個,興致勃勃,連聲附和。
那副勁頭,跟堂上勸學時,判若兩人。
國子監如此,朝堂內外又何嘗不是?
這一夜,不知多少人,都在盤算著明日那場迎新大會。
有人想去抱大腿,有人想去瞧熱鬧。
還有人,只是想去看一眼,那個把京城攪得風雲變色的少年,到底長了一副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