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散學之後。
方才在堂上,一個個把萍州書院說得一文不值的學子,出了崇文堂,卻三三兩兩,湊在了一處。
暮色里,這些人走得鬼鬼祟祟,倒像是要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廊下,角落裡,幾個天驕勾肩搭背,神神秘秘地交流著。
「明日那迎新大會,你到底去不去?」一個天驕捅了捅同伴的胳膊。
「去。怎麼不去。」
同伴左右張望一眼,見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道,「你是沒瞧見,今日課堂上,李侍講那眼神,就等著看誰報名呢。這節骨眼上,誰不去,誰就是傻子。」
「可你方才,不是說『有什麼好去的,無非是些老東西』嗎?」
「那是說給旁人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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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驕嗤笑一聲,「萍州書院現在這麼火,還是寧默的書院。寧默是誰?詩仙,天子近臣,皇家書院的名譽院長。他辦的大會,你不去,豈不是不給面子?」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再者說,去了的,他未必記得住;可沒去的……小心上了他那本小帳。如今這勢頭,誰都知道,他前途無量。明擺著的大腿就擱在那兒,你不抱,難道讓給別人抱?」
「再說了,」那天驕又壓低聲音,「你們想想,寧默才多大年紀?十幾歲的少年,就已經是詩仙、忠勇伯、天子近臣。再過個十年八年,這朝堂上,還有誰能壓得住他?」
「如今不趁他還沒徹底飛起來的時候,混個臉熟。等真到了那一天,咱們這些人,想湊上去,都擠不進去了。」
這話一出,幾個同伴你看我,我看你,深以為然。
「高!」
「還是你腦子轉得快。」
那天驕得了夸,越發起勁,拍了拍胸脯道:「實話說,要不是馬上就是春闈,轉學過去忒麻煩,我都想乾脆轉到皇家書院去。」
「轉學?」一個同伴吃了一驚,「這……沒這個必要吧?皇家書院再強,能跟咱們國子監比?」
那天驕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我問你。國子監,是誰的國子監?」
「朝廷的。」
「那皇家書院呢?」
「陛下的。」
「這不就結了。」那天驕冷笑,「朝廷的國子監,和陛下的皇家書院,將來你的官籍,往陛下案頭上一擺……你說,陛下會看好哪一個?」
同伴愣住了。
「肯定是皇家書院啊。」那天驕一字一句,「因為那,才是自己人。」
嘶!
幾個同伴再看向那天驕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高。
實在是高。
「那明日,咱們幾個,早點去。」一個同伴道,「去晚了,好位置都讓人占了。」
「對,得搶在前頭。」
另一個接話,「最好,能混個臉熟。將來寧默飛黃騰達了,好歹,也算有過一面之緣。」
幾個人越說越起勁,好像明日那書院,真能讓他們一步登天似的。
正說得起勁,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幾個天驕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巡夜的夫子。
「散了散了。」有人低聲道,「明日見。」
幾人各自散去,腳步匆匆,只是這心裡,都打起了明日那場大會的主意。
……
與此同時,順天府衙門。
後堂里,府尹宋維之坐在案後,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書信。
一封封,都是這幾日從各處遞來的。
寫信的人,有韓家的舊部,有韓文正昔日的門生,還有幾個,是他平日裡都不敢輕易得罪的勛貴。
字裡行間,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放了韓子立。
「宋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韓子立一案,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何苦為了一個婦人,自誤前程?」
「韓尚書雖已致仕,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韓子立之父,如今還在南方軍中領兵。宋大人執意要辦,是要出大事的。」
還有一封,連落款都沒有,只寫著:「宋大人,你我也算同朝為官多年,有些話,本不該說得太直白。可老夫勸你一句……韓子立,你動不得。他爹在軍中,手裡攥著兵。真鬧大了,頭一個倒霉的,就是你。」
字裡行間,那意思,再清楚不過。
宋維之越看,頭越大。
一邊,是寧默。
一邊,是韓家的勢力。
若論公正,韓子立調戲良家,意圖不軌,按律當辦。
他宋維之身為順天府尹,本就不該徇私,可這案子,偏偏牽扯到寧默……那柳含煙,是寧默的人。
宋維之素來奉行一個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明哲保身。
這是他做官這些年,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這一次,他知道,自己中立不了了。
這已經不是中不中立的問題,而是關乎他整個官場生涯,生死存亡的關鍵一步。
走錯一步,萬劫不復。
他嘆了口氣,把這摞信,往案上一推。
是繼續裝聾作啞,兩不得罪?
還是堅持公正,順勢,站到寧默這邊?
平心而論,寧默,不過是個暫代的九品縣令。
而韓子立,是前禮部尚書的親侄,是南方軍中將門之後,這兩頭,孰輕孰重,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可宋維之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寧默此人,只要不出意外,將來的官位,必在自己之上。
詩仙、天子近臣、陛下跟前第一等的紅人,這樣的人,將來的前程,豈是他一個順天府尹能比的?
而韓家呢?
韓文正已經致仕,說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可終究,是走下坡路了。
韓子立的父親在軍中,卻遠在南方,鞭長莫及。
真要是撕破臉,他宋維之占著理,又有寧默在背後撐著,未必就輸。
這麼一盤算,站哪邊,其實已經清楚了。
可話又說回來……萬一,寧默出了意外呢?
官運官運。
運氣二字,最是玄乎。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宋維之忽然有點羨慕那些告老還鄉的同僚,起碼,他們不用受這份夾板氣。
宋維之正糾結著,一個衙役快步進來,躬身稟道:「大人,萍州書院遣人送了帖子來,請大人明日,去觀禮迎新大會。」
宋維之眉頭一皺。
他跟萍州書院,素來沒什麼交集。
好端端的,為何請他觀禮?
轉念一想,他又明白了。
這萍州書院,另一個身份,是皇家書院。
而他,是順天府尹。
順天府地面上的書院,辦迎新大會,請他這個父母官去觀禮,也說得過去。
只是,他現在,哪還有心思去觀什麼禮。
可正要回絕,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寧默。
那萍州書院的名譽院長,可不就是寧默嗎?
宋維之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
這迎新大會,怕是不會簡單。
寧默此人,從不做無的放矢的事,萍州書院既然要辦這個大會,就必然有什麼後手。
再則,他宋維之若去了,也是給寧默一個面子。
如今這京城,誰不想在寧默跟前,露個臉?他這個順天府尹,自然也不能落於人後。
這麼一想,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本官,明日去。」
宋維之開口道:「回個話,就說本官,準時到。」
衙役應聲退下。
……
下值之後,宋維之回了內宅。
「夫人,明日我要出去一趟。」他脫下官服,道,「你替我備一身便服。」
「去哪兒?」夫人李雙縈迎上來,接過官服。
「萍州書院。」
宋維之道:「明日是它的迎新大會,請我去觀禮。」
李雙縈「哦」了一聲,手上不停。
宋維之想了想,又道:「你可知,如今京城裡最火的書院是哪個書院?」
「萍州書院?」
李雙縈笑道:「妾身這些日子,也聽人說了,說那書院,是詩仙寧默當的名譽院長,前些日子,還大敗了順天書院。如今啊,門檻都快被踩破了。」
「正是。」
宋維之點了點頭,道:「所以我想去看看,畢竟,那也是我順天府地面上的一所書院。」
「老爺。」李雙縈忽然停下手,回頭看他,「這觀禮,怕不只是觀禮吧?」
宋維之一怔,隨即笑了:「夫人何出此言?」
「妾身就是覺著……」李雙縈道,「那寧默當名譽院長,這書院辦迎新大會,專程來請老爺,這裡頭,只怕還有別的意思。老爺此去,心裡,得有桿秤。」
宋維之微微頷首,沒有接話,心裡卻暗自點頭。
他這位夫人,看事,一向是準的。
李雙縈應下,轉身去備衣裳。
宋維之卻忽然又想起一樁事,道:「對了,柳夫人。」
「這幾日,柳夫人的心情,似乎不大好。明日你出門,不如,也帶她一塊去,散散心。」
李雙縈一怔,隨即,笑著點頭:「妾身曉得了。」
當晚,李雙縈就把這事,跟柳含煙說了。
柳含煙正對著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聽了這話,先是一愣,隨即低下了頭。
「去萍州書院?」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其實,她這幾日,心裡頭一直空落落的。
她盼著寧默能來找她,可左等右等,始終沒等到人影。
她不敢出門,就怕自己前腳剛走,寧默後腳就尋上門來,撲了個空。
她心裡頭,其實有千言萬語,想對寧默說。
想說她千里迢迢進京,本就是為了……罷了,這些話,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一個周家的二夫人,還能奢望什麼?
「夫人,妾身……還是不去了吧。」柳含煙道,「書院那等熱鬧地方,妾身去了,反倒不自在。」
李雙縈瞧她那副模樣,哪還看不出她的心思?
她抿嘴一笑,輕聲道:「妹妹啊,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道:「你可別忘了,那萍州書院的名譽院長,是誰。」
柳含煙身子微微一僵。
「是寧默。」
李雙縈輕笑道:「明日,他必定在。」
「我去!」
柳含煙脫口而出,聲音又脆又亮。
只是話一出口,她才發覺自己失態,一張俏臉便唰的一下紅了。
「夫……夫人,你別誤會。」
她慌忙解釋道:「妾身,就是想去見識見識,書院迎新大會,到底是個什麼光景。絕沒有別的意思。」
李雙縈笑而不語,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柳含煙的臉,更紅了。
其實,她自己心裡也清楚。什麼見識光景,都是藉口。
她想去,無非是想見他一面。
這個念頭,她在心裡藏了許久,今日,終究還是沒能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