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寧默邁步進來。
首輔張載玉、戶部尚書周孝坤,還有兩位閣老,分坐兩側。
寧默掃了一眼,把殿中情形掃了一遍。。
內閣重臣齊聚,議的肯定不是小事,但是看這個架勢,顯然議得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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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首輔張載玉捧著茶,眼觀鼻鼻觀心,戶部周孝坤則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至於那兩位寧默不熟悉的閣老,則是一個望天,一個看地,誰都不開口。
寧默不動聲色,上前,躬身行禮:「臣寧默,參見陛下。」
「起來吧。」
趙恆擺擺手,臉色又繼續繃著。
寧默直起身,站著。
趙恆也不兜圈子,直接說道:「寧默,今日早朝,你沒來。朝堂上在議論你那幾條策論,都很讚賞……不過關於書院改制……一些大臣提出了學區宅的事,你猜猜看,是誰提出來的?」
寧默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
許建阮那老狐狸,真的動手了。
「臣猜,是寧德侯唐九齡挑的頭?」寧默想都不想直接回道。
能讓陛下這麼問的,除了寧德侯還能有誰?
趙恆一怔:「你倒猜得准。」
「但不止他一個。」
趙恆冷聲道,把早朝上的經過,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先是戶部的一個官員跳出來,把書院改制誇成千秋功業,三歲後話鋒一轉,說這改制一旦鋪開,人人有書讀,但好書院攏共就那幾所,夫子不夠,書院也養不起那麼多學生。
更要緊的是國庫能撥出多少來辦學?
然後才是寧德侯唐九齡上場。
趙恆冷哼道:「那唐九齡說,書院是死的,宅子卻是活的,何不民間辦學、以宅養學?誰在好書院邊上建宅子,誰就出錢把書院一併建了。朝廷一文不出,書院辦起來了,學子也有了去處。」
趙恆說到這兒,語氣更冷:「當時百官眼睛都亮了,附議聲一片……」
「這些人好算計啊,先哭窮,再拋解藥,環環相扣,好一出雙簧。」
趙恆臉色已經黑的不行了。
他一個皇帝,坐擁天下,卻被底下這群人,明里暗裡,算計到了這個份上。
這學區宅,分明是沖著他的書院改制來的。
准了,改制就變了味道,但是不准,又落個朝令夕改的名聲,左右都是坑。
寧默倒是顯得很平靜,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昨晚在許府,許建阮就已經透了這個底。
誰要是攥著學區房,誰就能捏住了天下讀書人的命根子。
而許建阮已經聯合了幾位朝臣,正在起草摺子。
很顯然讚許他和陛下政策,以及戶部的官員哭窮,都是為了鋪路。
隨後寧德侯唐九齡拋學區宅的概念……這跟他推演的幾乎一模一樣。
許建阮不但動手了,而且,比他想的,還快。
昨晚才吃了那頓鴻門宴,今天早朝,這局就已經擺到了龍椅跟前。
幸好自己未雨綢繆,行動的也不算慢。
趙恆看向寧默,語氣裡帶著幾分期許,問道:「寧默,這學區宅,你有沒有辦法?」
寧默剛要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眼角,飛快地掃過張載玉那幾個人。
這幾個人,他一個都信不過。
張載玉,和稀泥的老手,在首輔位子上坐了快十年,誰勢大就靠誰。
周孝坤他更信不過,至於那兩位大學士,估計也是個牆頭草,風往哪吹,就往哪邊倒。
這法子,不能當著他們的面說。
主意一定,寧默反倒不急著答了。
他轉過身,朝張載玉拱了拱手,臉上堆起誠懇的笑:「首輔大人,您是朝堂的定海神針。這學區宅的事,學生初來乍到,還沒聽全。不如,先聽聽您的看法?」
張載玉被這一捧,來了精神,又把他那套「兩難」的說辭搬了出來:「寧伯爺有所不知。這學區宅,准了吧,那些書院周邊的地皮,怕是都要被門閥圈了去。但是不准吧,書院改制豈不是成了笑話和空談?老夫思來想去,實在是……兩難啊。」
「是極,是極。」寧默連連點頭,一臉受教。
他又看向周孝坤:「周尚書,戶部這邊,想必也難?」
周孝坤嘆了口氣:「拿不出辦學的銀子,國庫的底子,想必寧伯爺也聽陛下說起過……」
「難,太難了。」
寧默頓時眉頭緊鎖,看起來比他們還愁。
他轉身,朝趙恆一拱手,語氣懇切:「陛下,臣以為,幾位大人所言,字字在理,學區宅一事,牽動甚廣,確實……宜緩不宜急。」
「臣附議,從長計議,方為穩妥。」
趙恆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看著寧默,那點期許也徹底沒了。
他原以為,寧默會拿出個石破天驚的法子。
結果呢?
寧默也跟這幫人一樣,在這兒跟他打太極。
從長計議。
這四個字,他今天已經聽夠了。
「朕知道了。」
趙恆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們都退下吧。」
張載玉等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告退。
而安慶也跟著離開御書房。
寧默看起來也要退下,但是他退的很慢,趙恆看到這一幕,哪能不知道他有話要說?
這小子……肯定有計策,但不好在張載玉等人面前說,於是他沉聲道:「寧默,你留下。」
『陛下懂我……』寧默心中一喜,腳步一頓,便停在原地。
吱呀。
殿門合上。
御書房裡,就剩下寧默君臣二人。
趙恆盯著寧默,壓著火氣:「寧默,你剛才是認真的?」
寧默沒答,只淡淡道:「陛下,臣方才,是故意的。」
趙恆一愣。
還真是!
「這幾個人,臣信不過。」寧默正色道:「有些話,只能跟陛下一個人說。」
趙恆的眼,猛地亮了起來:「你真有辦法?」
「有。」
寧默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而且,是個一箭三雕的法子。」
「說!」
「陛下,臣讓人給你帶的話……收到了嗎?」
「收到了,是關於許建阮吧?」
「是,陛下……臣昨晚赴宴,套出了一些資訊,許建阮他們,想當開發商。」
「開發商?」趙恆皺眉,這是什麼東西?
「就是圈地、蓋房、賣房,靠這個賺錢的人。」寧默解釋了一下,隨後說道:「陛下且聽臣,細說。」
「學區宅,說到底,就是書院周邊的地皮,一所好書院,能帶起周邊一大片宅子,誰攥著這些地,誰就攥住了天下讀書人父母的心。」
「許建阮看中了這塊肥肉,門閥勛貴也看中了,他們想的是……民間辦學、以宅養學,朝廷不用出錢,誰建宅子,誰就辦學。聽起來,是替朝廷分憂,實則,是把這塊肥肉,全都吞進自己肚子裡。」
「可這天下,最值錢的買賣,從來,不在商人手裡。」
寧默看向趙恆,說道:「而在陛下手裡。」
趙恆眼皮,猛地一跳。
「陛下手裡,有兩樣東西,是許建阮做夢都想要的,也決定他能不能吃下這塊蛋糕,那就是陛下天子的身份,和臣……皇家書院名譽院長的身份。」
「許建阮圈地,那是商人囤地,落個與民爭利的名聲。而陛下圈地,則是朝廷辦學,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半個錯。」
「以皇家書院擴院的名義,把京城和大禹一些要地,一塊一塊,圈下來建皇家書院分院,然後在書院邊上,建宅子。」
「宅子賣給誰?自然賣給那些讀書人的父母,但是價格可以惠民,成本價往上一點就好。」
「當然書院越好,夫子越有名,那宅子可以適當地貴一些……而所有賣房的進項,一文不落,全都可以進陛下的口袋。」
「許建阮想幹的事,陛下何不自己來干?而且,幹得比他更名正言順,更滴水不漏。」
「這是一箭三雕。」
「第一雕,書院改制的銀子,有了著落,往後辦學,也不用看戶部的臉色。」
「第二雕,學區宅這塊肥肉,攥在了陛下自己手裡。許建阮、門閥、勛貴,一口都吃不到。」
「第三雕……」
寧默一字一句到:「陛下的金庫,從此,富可敵國。」
「當然這買賣,也不必一上來就鋪向全國。」
寧默繼續道:「先在京城試水,皇家書院擴院,把周邊地皮圈下來,建第一批學區宅,做出個樣子。等京城的宅子賣得紅火,各地見了甜頭,自然會求著朝廷去辦,到那時,陛下再一步一步,鋪向全國。」
「名,是朝廷辦學;利,是陛下所有。既堵了許建阮的路,又圓了書院改制的名。」
「許建阮想靠學區宅圈地,賺這天底下最肥的銀子,他做夢都想不到,這筆買賣,最後會落到陛下手裡。」
趙恆聽的心跳越來越快。
他被這些門閥勛貴,壓了這麼多年。
朝堂上,沒幾個真心替他著想的;國庫里,銀子永遠不夠用;想辦點實事,處處都是掣肘。
如今寧默輕描淡寫幾句話,就把這死局,居然生生盤活了。
他怎麼沒有想到?
都怪自己光想著為天下百姓做事,就沒想過……自己也可以憑藉手上的權利去掙錢。
當然……這肯定不能明著來!
如今寧默這一說……
學區宅確實是個好東西啊!
准!
而且這學區宅一旦起來,這就不是月桂坊那種幾十萬上百萬兩的買賣。
而是……一筆能讓小金庫,趕超國庫的天大買賣。
趙恆只覺得,喉嚨一陣發乾。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把那股子激動壓下去,忽然問:「這買賣,誰來操盤?朕……不方便出面。」
寧默一笑,從容道:「臣不才,願給陛下,當這個操盤的。」
「陛下手裡握著書院的名頭,臣替陛下,把地圈下來,把宅子建起來,把銀子,一文不少地,收進陛下的口袋。」
趙恆再看寧默,眼神都不一樣了。
這小子,簡直就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他心裡那點想頭,還沒說出口,寧默就已經把路子,給他鋪好了。
不。
蛔蟲哪懂這些。
這分明,就是另一個他自己。
「陛下。」
寧默微微一笑道:「您說……朝臣們主動提出來學區宅的事,您怎麼忍心拒絕?」
趙恆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寧默啊寧默。」
他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道:「朕現在,是真想把心都掏出來讓你看看,裡頭裝的是什麼。」
寧默一拱手,笑道:「陛下想什麼,臣都懂。」
「因為,臣也這麼想。」
君臣二人,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