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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朝堂上的布局

  太和殿裡,文武百官早就到齊了。

  趙恆高坐龍椅,面沉如水,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許建阮的七百萬兩現銀。

  京城中竟有此等巨富。

  當然,臉上卻什麼都沒表現出來,維持帝皇該有的模樣。

  「眾卿平身。」

  山呼萬歲之後,百官起身,分班站定。

  今日早朝,氣氛比往日鬆快,由於才過完年,各處報上來的多是一些喜訊。

  趙恆也不兜圈子,開口問道:「年前定的三樁事……吏治、治水、邊防,如今試點過了一冬,成效如何,各自報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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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點了戶部。

  戶部尚書周孝坤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治水的事,臣正要稟報。」

  「松江那地方,水患年年鬧,年年賑。往年朝廷撥銀子下去,一半堵了河堤的口子,另一半,進了那些貪官的口袋。災民拿不到賑糧,堤壩也修不牢,來年照舊再淹。」

  周孝坤頓了頓,聲音裡帶了幾分由衷:「去歲換了個法子後,寧大人提的『以工代賑』……朝廷出錢修堤,招受災的百姓上工,工錢現結,按日發放。」

  「這麼一來,銀子都落到了幹活的人手裡,百姓有活干,有飯吃,不再乾等朝廷那點賑糧,河堤,也實實在在地修起來了。」

  「臣前些日子親自派人去松江看過。」

  「那河堤,如今修得又高又厚,開春汛期,應當扛得住。臣還見著那些上工的百姓,天不亮就排著隊來,領了工錢,一個個臉上都是笑容。」

  「往年逃荒的、討飯的,如今都回了家,安安心心過日子。光是松江一縣,就招了上萬人上工,修了二十多里堤。這方法,比往年撒下去的那點賑銀,強了何止十倍。」

  趙恆心情不錯,聽到這兒,忽然問了一句:「那貪官的手,如今還伸得進去嗎?」

  周孝坤一愣,隨即道:「回陛下,伸不進去了。以工代賑,工錢現結,銀子不再經中間人的手。百姓自己上工,自己領錢,數目都在明面上,誰想剋扣,百姓拿不到錢,朝廷第一個不答應。那些想撈油水的,如今是狗咬刺蝟,沒處下嘴。」

  「好。」

  趙恆臉上終於有了笑容,讚許道:「這法子,是寧默想的,既堵了貪官伸向賑銀的手,又讓百姓得了實在的好處,一舉兩得。」

  他環顧群臣:「治水,就該這麼治。」

  他又點吏部。

  吏部尚書鄭懷遠出列,這回也沒有含糊,一五一十道:「回陛下,吏治這邊,中原腹地的試點也見了成效。年前那一輪考核,考評卡得嚴,一批靠門路塞進來的,都給刷了下去。」

  「就說中州有個縣令,考績年年『優』,老百姓背地裡都叫他『白面縣令』不幹事,淨等著收租。這輪考評一卡,帳面、田畝、人口,一樁樁對下來,露了原形,當場就革了職。京官、外官聽說這訊息,如今做事,比從前勤快多了。」

  「還有那『民情簿』。」

  鄭懷遠道:「百姓有冤屈,都可以往上遞。起初還有人拿它不當回事,後來真查辦了幾個欺壓百姓的官吏,這風氣,就正過來了。」

  趙恆點點頭,又看向兵部那邊:「邊防呢?」

  兵部侍郎出列:「回陛下,北境邊軍整頓軍務、核查空餉,將士們士氣大振。鎮北大將軍陸瓊,上月還上了摺子,說如今軍餉足額、兵員實編。往年吃空餉的、喝兵血的,查出來一批,該追的追,該辦的辦。邊軍將士個個憋著勁,要為朝廷效力。」

  趙恆聽到「陸瓊」二字,笑意更深了。

  他靠進龍椅,道:「這三樁事,樁樁都有了起色。可你們知道,這最大的功臣是誰?」

  滿殿文武,誰不知道答案?

  「是寧默。」

  趙恆微笑道道:「吏治、治水、邊防,這些策論,都是寧默一條一條給朕理出來的。如今見了成效,朕,不能不提。」

  「忠勇伯寧默,年紀雖輕,其才、其見識,滿朝誰能比肩?」

  這話一出,滿殿又是一片「陛下聖明」。

  可這附和聲里,有幾分為真,幾分為假,就不好說了。

  不少朝臣嘴上稱頌,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太和殿最後面那個角落瞟去。

  那角落,此前就總站那個名叫寧默的年輕人。

  今日早朝,他卻沒有再來。

  所以……陛下捧著一個不在場的人,他們樂得順水推舟。

  「一個毛頭小子,仗著陛下寵信,倒成了滿朝第一功臣。」有人心裡嘀咕,「他寧默又不在,陛下這是唱給誰聽?」

  「也不知給陛下灌了什麼迷魂湯。」

  另一個腹誹,「吏治是他,治水是他,邊防也是他。合著這天底下,就他寧默一個人會當官?」

  嘀咕歸嘀咕,臉上,誰都不敢露。

  趙恆自然不知道這些朝臣的想法,正要說下一句,忽然,一道聲音從班列里響了起來。

  「陛下,臣,有本要奏。」

  眾人循聲望去。

  出列的,是個四五十歲的官員,站在戶部班列靠後的位置,生得富態,臉上堆著笑,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講。」趙恆道。

  那官員清了清嗓子:「陛下,書院改制,利國利民,是千秋功業,臣等無不擁護。」

  「只是……」

  他話鋒一轉,「臣這幾日,越想越有些擔心。書院改制一旦全國鋪開,人人有書讀。可這天底下的好書院,攏共就那麼幾所。到時候,誰家的孩子進得去,誰家的進不去?」

  「夫子不夠,書院也養不起那麼多學生。更緊要的,是銀子。」

  他躬身道:「陛下,國庫的銀子,能撥出多少來辦學?臣斗膽,請陛下為這書院改制,先想個萬全的法子。」

  這話,說得很有水平。

  明著是替書院改制操心,暗裡,卻把最要命的問題……銀子問題給擺到了檯面上。

  趙恆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銀子。

  又是銀子。

  他剛想開口,又一道聲音接了上來。

  「陛下,臣倒是有個法子。」

  這次出列的,是被罰了俸祿的寧德侯唐九齡。

  他此前被罰,但並不影響他上朝的資格。

  「說!」

  趙恆看向寧德侯。

  寧德侯在出列之前,先是朝方才那戶部官員遞了個眼色,那官員會意,退回班列。

  唐九齡當即滿面紅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出列後,道:「陛下,書院是死的,但宅子是活的,何不民間辦學、以宅養學?」

  「朝廷不必出錢。誰要在好書院邊上建宅子,誰就出錢把書院也一併建了。書院好了,宅子自然值錢,宅子值錢,辦學的銀子也就有了。」

  「這麼一來,朝廷一文錢不用出,書院也辦起來了,天下學子也有了去處,三全其美啊!」

  「這學區宅的法子,陛下以為如何?」

  『學區宅』三個字一出,朝堂上先是靜了一瞬,隨即,不少官員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此策大善啊!」

  「好一個學區宅!既解了銀子的難,又圓了朝廷辦學的名聲,兩全其美!」

  「臣附議!」

  一時之間,附議聲四起。

  方才還縮著腦袋的官員,這會兒一個個都來了精神,七嘴八舌,把學區宅誇得天花亂墜。

  更有那機靈的,已經在心裡撥起了算盤。

  順天書院邊上、國子監後頭,那幾塊地,眼下還賤,真等學區宅的名頭落下來,一畝翻幾番都不止。

  這買賣,誰下手早,誰就賺。

  趙恆坐在龍椅上,臉色卻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學區宅。

  這三個字讓他想到了一個人。

  許建阮。

  他前腳剛讓暗衛去查這個人,後腳關於學區宅的事,就被人端到了朝堂上。

  這哪裡是什麼巧合?

  這是早就串通好了的局。

  趙恆不動聲色,目光從唐九齡臉上掃過,又落到方才那個戶部官員身上,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好一出雙簧。

  一個拋磚,一個引玉。

  先抬出「銀子不夠」的難處,再順勢丟擲「學區宅」這劑解藥。

  真可謂是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而他要是一口應下,就中了套。

  但如果一口駁回,就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臉……書院改制,可是他和寧默一起推的。

  陽謀。

  想到這兒,趙恆心裡,又浮起另一樁事。

  昨夜寧默來報,說許建阮約他赴宴。

  他當時還納悶,一個修房子的商人,約他一個九品縣令做什麼。

  如今全對上了。

  許建阮那頓飯,是給寧默下的餌。

  而寧默提前來報,就是要告訴他……這局,他已經摸到了邊,正往裡探。

  這小子,是在為他衝鋒陷陣。

  趙恆心裡那團火,壓下去幾分,可後背,卻更涼了。

  一局棋,從朝堂到市井,從門閥到商人,鋪得這麼大,藏得這麼深。

  若非寧默機警,提前透了風,他只怕到如今,還蒙在鼓裡。

  他攥緊了龍椅扶手,面上卻半點不露,而後淡淡掃了滿殿一眼,開口:「此事,容朕與內閣再議。」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退朝。」

  隨後起身離開,留下微微錯愕的一眾官員。

  ……

  退朝之後,百官三三兩兩往外走。

  太和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幾個官員湊到一處,壓低了嗓子。

  「看見沒?這是早就布好的局。」

  一個瘦高個官員冷笑,「先哭窮,再拋『學區宅』,一環套一環。陛下要是點了頭,那些勛貴、門閥,轉手就能把好書院周邊的地皮圈個乾淨。」

  「可不是。」

  另一人接話,「書院邊上一畝地,往後怕是要賣出天價去。誰捏著這些宅子,誰就捏住了天下父母的命根子。」

  「那……咱們是不是也?」

  「噓……」瘦高個瞪他一眼,道:「急什麼。沒聽陛下說容內閣再議嗎?這是拖,還沒定呢。」

  「不過……」

  他眯了眯眼,低聲道:「趁現在地價還沒起來,真要投,得趁早。晚了,肉都讓上頭那幾位分了,咱連湯都喝不上。」

  那問話的官員眼睛轉了轉,若有所思地走了。

  另一頭,幾個更機靈的,早就掏出算盤,湊在廊下算開了。

  「東城書院邊上那塊地,眼下多少一畝?」

  「要真能落定,少說翻三番。」

  「翻三番?你小瞧了。孩子讀書,那是天底下父母最肯下血本的事。書院一開,周邊的宅子,就是一塊塊金磚。」

  「那還等什麼?回家湊銀子去。」

  幾個人各自散了,腳步都急了幾分。

  倒也有那清醒的,站在台階邊,搖頭嘆氣:「都想著圈地撈錢,就沒一個想想,這書院改制的初衷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