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幼琳看到了許建阮的眼色。
但事實上,就算今晚沒有許建阮那個眼色,她也未必會袖手旁觀。
剛才那番思辨,讓她第一次覺得,這京城裡,還有值得她多說幾句話的人。
若是換作以前,她會打從心裡抗拒。
但不知道為何,今日,跟寧默一番思辨之後,她反而……生出了想多了解這個人的衝動。
她放下筷子,側過頭,看向寧默,輕聲開口道:「寧公子。」
她的聲音,柔柔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軟。
「公子年少得意,詩名滿京城,又有書院改制的功業在身。可這世道,名也好,才也好,終歸是要落在實處的。」
「多攢些銀錢,往後無論做什麼,都多一分底氣。」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道:「許老爺這樁生意,於公子,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
「公子,何樂而不為呢?」
她說這話時,語氣極雅,姿態極穩,聽不出半分刻意,倒像是真心實意,為寧默著想。
許建阮端著酒杯,看得都有些發怔。
這丫頭……似乎是自願的?
好傢夥。
姜幼琳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
這些年,讓她去陪那些官,哪一回不是他費盡口舌,甚至拿恩情來壓。
她哪次像今天這樣主動過?
居然破天荒地主動勸起了人。
許建阮心裡,又驚又喜。
寧默聽著姜幼琳的話,臉上那點糾結,又鬆動了三分。
他像是被說動了,嘆了口氣,道:「姜姑娘說的,倒也在理。」
許建阮見縫插針,哈哈一笑:「寧詩仙啊,姜姑娘的眼光,可是高得很。滿京城,能入她眼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寧詩仙,你是個有福氣的人啊。」
他頓了頓,忽然正色道:「既然你們二人如此投緣,不如……我許某,今天就厚著臉皮,當一回月老。」
「給兩位,牽個線,如何?」
寧默一聽,愣了一下。
有這好事?
下這麼大的血本?
他連連擺手,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惶恐:「使不得使不得,許老爺,這可使不得。」
許建阮也不急,只是轉頭看向姜幼琳,飛快地眨了眨眼。
那意思很明顯……做做戲就成。
可姜幼琳,卻像是沒看見他的眼色似的。
她低下頭,臉上升起一抹淡淡的紅暈,輕輕點了點,道:「全憑許老爺做主。」
許建阮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不是?
你……居然,願意?
而且那神色,那語氣,分明不像是逢場作戲。
許建阮心裡,忽然堵得厲害。
他養了姜幼琳這些年,好吃好喝地供著,什麼珍奇玩意兒沒往她屋裡送過?
可她對自己,何曾有過半分這樣的神情?
這個寧默,才見了一面,就……
許建阮壓下心裡的不是滋味,臉上擠出笑,看向寧默。
寧默也沒想到,許建阮竟捨得下這麼大的本錢。
他做出一副被這陣仗降服了的樣子,沉默片刻,咬了咬牙,道:「許老爺盛情,學生……領受了。」
「學區宅這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學生一定,親自跟陛下反應。」
「學生敢保證,陛下那邊必然會點頭的。」
這番話自然是寧默的場面話,他心中另有決算。
學區宅這事,他得先應下來穩住許建阮。
只有讓許建阮覺得,這枚棋子已經落定了,他才會繼續往下走,才會把那些藏在暗處的官員、門閥,一個個都露出來。
至於陛下那邊,他自有安排。
許建阮一聽,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落了地。
成了!
他差點沒當場笑出聲來。
果然,還得是美人出馬。
這世上的男人,就沒有哪個,能過得了美人關的。再有才華,再清高,到最後,還不是得栽在女人手裡?
許建阮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神色略有些亢奮。
他彷佛已經看見那成片的書院邊上,一排排嶄新的宅子拔地而起。
而每一座宅子,都是他許家,往上爬的台階。
寧默看在眼裡,臉上陪著笑,心中卻不由地冷笑。
你就亢奮吧!
螳螂撲蟬,黃雀在後,你玩的這套……前世早就被玩膩了。
而姜幼琳,看著寧默答應下來,心裡頭,卻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原以為,寧默會跟旁人不同。
可到頭來,也不過是被許老爺一番說辭,幾杯酒,就說得動了心的人。
也是。
這天底下的男子,又有幾個,能免俗呢?
她垂下眼帘,那點剛升起來的,想要多了解這個人的心思,又淡了下去。
而許老爺的這盤大棋,估計也落下了最關鍵的一子。
他大業將成。
而自己……此生怕是再也逃脫不了。
時間流逝。
眨眼間宴散人盡,寧默被許建阮一路送到門口,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才一點一點斂去。
他靠進車壁,閉著眼,把今夜這一局,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學區宅,聯合的官員,起草的摺子……這些都是許建阮的底牌,如今露了一半。
這些都是而他要做的,是把這些人一個個順藤摸瓜的都摸出來。
然後跟陛下聯手,打許建阮一個措手不及。
到時候徐建阮就會發現,他以為自己在第十層,殊不知他跟陛下在第九十九層。
至於那位姜姑娘……寧默心裡嘆了口氣。
那般才學,那般容貌,卻陷在許建阮這潭渾水裡,可惜了。
日後,一定要帶她脫離苦海。
多有才華的一個姑娘。
可不能浪費在許建阮身上……啊不,不能浪費她的大好年華。
……
從許府出來上了馬車後,寧默並沒又回縣衙。
他這一晚上,臉上賠著笑,心裡卻繃得跟弦一樣。
這會兒坐進馬車,才覺出幾分疲來。
「去尚雅院。」
他掀開帘子,對車伕道。
夜色已深,尚雅院裡還亮著燈。
寧默剛邁進院子,就聞見一股子若有若無的香,是蘇晚凝慣用的那味。
蘇晚凝聽見動靜,從屋裡迎了出來。
她披著一件月白寢衣,頭髮松松挽著,見是寧默,眼裡先是一亮,隨即又壓了下去,換上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
「回來了?」
她湊上前,伸手替他解下外袍,動作熟稔,一邊壓低嗓子道:「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寧默由著她,笑道,「這麼神神秘秘的。」
「今天,我見到了一個人。」
「誰?」
「就是前些天,你說跟人家沒說過幾句話的那個人。」蘇晚凝眨眨眼,故意賣關子。
「那姑娘,生得可真好看。」
她也不等寧默問,自顧自道,「眉眼深,鼻樑高,眼珠子還透著點琥珀色,就跟從畫裡面走出來似的,我第一眼,都看呆了……」
她頓了頓,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只是,你說的普通朋友,好像並不普通啊……」
寧默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納蘭嫣兒?
她還真去了。
他面上不露,只淡淡「哦」了一聲,一邊往裡走,一邊道:「挺好。」
「那姑娘,相貌身材底子確實不錯。」
寧默解開領口的扣子,語氣平淡道:「有她進坊里,你那女團,早晚得火,到時候,你就是大禹第一琴師了。」
蘇晚凝本來還有一肚子話。
她原本想跟寧默說說,那納蘭嫣兒如何如何,旁敲側擊問問跟這個納蘭嫣兒是什麼關係。
可話到嘴邊,她抬頭對上寧默的那雙眼睛。
見他說得那樣認真,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替她盤算。
她心裡那點酸溜溜的小心思,一下子就軟了下去。
原來,他是當真為她打算的。
蘇晚凝垂下眼,嘴角微微翹起一抹弧度,再抬頭時,眼裡的神氣又回來了,還多了幾分別的什麼。
她踮起腳,湊到寧默耳邊。
熱氣輕輕拂過他的耳廓,語氣柔軟道:「我今兒……剛學了個新琴藝。」
寧默側過頭,來了興致:「哦?那我可得,好好聽聽。」
「急什麼。」
蘇晚凝嗔了他一眼,從他懷裡退開,轉身往外走,邊走邊朝廊下喚道:「碧桃。」
「哎。」
一個小丫鬟應聲跑出來,低眉順眼地站著,不敢去看寧默。
「去備熱水給寧公子洗澡。」
碧桃像是早得了什麼吩咐,臉一紅,偷瞄了寧默一眼,飛快地應了聲:「是!」
然後,小跑著去了。
她從寧默身邊經過時,腳步快得跟逃似的,臉色發燙。
寧默有些納悶。
這丫頭,這都幾天了,怎麼還慌成這樣?
另外,聽個曲而已,怎麼還要先沐浴?
他看看蘇晚凝那婀娜的背影,又看看碧桃小跑時那副慌慌張張、不敢多看的模樣,腦子裡,浮起一個念頭。
這儀式感,是不是也太強了點?
蘇晚凝走到內室門口,回頭看他一眼。
見他還杵在院子裡,唇角一勾,似笑非笑:「還愣著幹什麼?」
「咳咳!」
寧默乾咳一聲,跟了上去,「我就是覺得……聽曲還得沐浴,蘇姑娘這排場,是越來越大了。」
蘇晚凝沒接話,只留給他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轉身,先一步進了內室。
那扇門,在寧默眼前,輕輕合上了,只留了一條縫。
寧默站在門外,摸了摸鼻子,忽然就笑了。
這哪是聽曲。
這分明,是要唱一出大的。
他搖搖頭,腳步卻沒有停,朝著尚雅院的浴室走去。
也罷。
先沐浴就先沐浴吧!
就是不知道,這蘇晚凝的新琴藝,究竟是怎麼個新法……想想還怪讓人雞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