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一怔。
他看向姜幼琳的眼神,似乎也不是個簡單的角色,當下也是認真了起來,正了正身子,道:「姜姑娘但說無妨。」
「書院大比,你在萍州書院門口,駁了順天書院趙夫子的陸學。」
「你當時說到了三個字……心即理。」
「我讀了《萍州辯錄》,也想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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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寧默,正色道:「可我還是想不通。」
「理在氣先,格物窮理,這是陸宗師傳了百年的正學。天理懸於萬物之上,人須窮盡事物之理,方能窺見天理。」
「可你說,天理不在物上,不在書上,而在人心。」
姜幼琳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子較真,「那這天地萬物,日月星辰,它們的理,從何而來?」
寧默看著她,整個人也認真了起來。
這女子不是簡單的花瓶,而是真的懂!
他端起茶,潤了潤嗓子,才道:「姜姑娘問得好。」
「陸學講格物窮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格到盡處,自然貫通。可學生要問一句……這天下之物,無窮無盡,你格得完嗎?」
「今日格一草,明日格一木,後日格一山一水。你便是活上千年,也格不盡這天下萬物。」
「可若天理就在人心,那便不同了。」
寧默道:「你不需要向外求索,因為天下萬物的理,早就在你心裡頭裝著。與生俱來,不假外求。」
「心即理,便是這個意思。」
姜幼琳眉頭微蹙,道:「可依公子之言,這天地間的山河日月,難道都不是真實存在的?」
「山河日月,自然是真實的。」
寧默依舊是那套說辭,正色道,「可它的意義,卻不在它自己身上。」
「學生說個淺顯的。」
他指了指桌上一盆蘭花,「你未看這花時,這花與你的心,一同歸於寂然。你來看這花時,這花的顏色,才在你心裡,一時分明起來。」
「由此可知,這花,不在你的心外。」
姜幼琳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追問道:「那『知』與『行』呢?知與行,難道不是先知而後行?」
「不是。」
寧默搖頭,「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本是一體。」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他頓了頓,「就像你小時候學走路。你可曾先讀一本《走路經》,才邁出第一步?」
姜幼琳怔住了。
「再比如。」寧默看著她,繼續說道:「姜姑娘此刻,覺得學生這番話,有沒有道理。這『覺得』,便是知。你若起身反駁,便是行。知行,從來不曾分開。」
姜幼琳沉默了一瞬,又追問道:「那依公子之言,人人心中皆有天理。可為何這世上,還有那麼多作惡之人?」
「因為良知被私慾蒙蔽了。」
寧默道,「天理在心中,如同明鏡蒙塵。人心裡的私慾,就像鏡子上的灰。擦去灰塵,鏡子自然明亮。」
「所以聖人說,致良知。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
姜幼琳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忽然問:「那……公子你呢?你的鏡子上,有沒有灰?」
寧默一怔,隨即笑了:「學生也是凡夫俗子,自然有灰。所以學生,也在時時擦拭。」
「學生這些道理,不是從書里讀來的。」寧默忽然道。
姜幼琳抬眼看他。
「學生曾經有一段日子,困頓潦倒,身邊無書可讀,無師可問,天地間,好像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寧默的聲音,低了下去,道:「就是在那段日子裡,學生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
「天理,從始至終,都在學生自己心裡。」
姜幼琳怔怔地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姜幼琳半晌沒說話。
她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遭遇。
養在許府,看盡世態炎涼。
她讀陸學,讀了一肚子格物窮理,可那些理,救不了她爹,也救不了她自己。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沒讀透。
可今天,這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三言兩語,就把她想了那麼多年都沒想通的東西,給點透了。
原來,理不在那些故紙堆里,理在自己心裡。
姜幼琳再抬頭時,眼裡的光,已經不一樣了。
她頭一回,對一個男子生出這樣的心思。
不是男女之情,是一種……惺惺相惜。
他懂的東西,恰好是她求了半輩子卻沒求到的東西。
「寧公子。」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道:「受教了。」
寧默微微一笑:「談不上。學生也只是一家之言,姜姑娘有如此見解,才是難得。」
這一番交鋒,落到許建阮眼裡,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這寧默,才學竟深到這般地步。
難怪陛下那樣器重他。
可越是這樣,越要拿下。
這樣的人,若不能為他所用,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可若能拿下,那便是他許家,一步登天的梯子。
「老爺。」
這時,一個下人小跑進來,躬身道,「晚宴備好了。」
許建阮站起身,笑道:「詩仙,姜姑娘,請。」
……
宴設在後院的正廳里。
一張大圓桌,擺得滿滿當當。
冷盤熱菜,山珍海味,一眼望去,少說幾十道。
說是滿漢全席,也不為過。
許建阮把姜幼琳,安排在了寧默身旁。
沒有外人,就他們三個。
許建阮先舉杯,說了一通場面話,無非是仰慕詩仙、蓬蓽生輝。
寧默也舉杯,客氣地應著。
許建阮是個講究人。
這酒,是他特意從江南運來的,說是三十年陳釀,比貢酒更上一層樓。
他親自給寧默斟上,說了一通「詩仙配好酒」的場面話。
寧默也懂行,端起酒杯,先看色,再聞香,最後才淺嘗一口,贊了句「好酒」。
許建阮見他識貨,笑得越發開懷。
酒過三巡,許建阮把話頭,往正事上引了。
「詩仙啊。」
他給寧默斟滿一杯,感慨道:「你那書院改制,當真是利國利民的大手筆。人人有書可讀,這是千秋的功業啊。」
寧默道:「讀書,本就不該是少數人的特權。」
「說得好!」
許建阮一拍大腿,認真道:「就沖詩仙這句話,我敬你一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許建阮放下杯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詩仙,我這裡有個生意,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寧默笑了笑:「學生有月桂坊,夠花了。銀子嘛,夠用就成。」
「月桂坊?」
許建阮笑了一聲,「那能有幾個錢?」
「詩仙……」
他正了正色,道:「我這正有一條財路,只要詩仙肯點頭,賺到的銀子,可保你……萬世無憂。」
寧默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心動,身子也往前傾了傾:「哦?許先生說說看。」
許建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道有戲。
他壓低聲音,吐出三個字:「學區宅。」
寧默心裡,猛地一動。
果然。
跟他猜的,一模一樣。
但他面上不露聲色,只作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
許建阮見他這樣,當時也放下戒心,娓娓道來:「書院改制,人人都能讀書。可那些好書院,攏共就那麼幾所。到時候,誰家的孩子能進去,誰家的進不去?」
「進了好書院,孩子的前程,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
「這天底下的父母,為了孩子,什麼都捨得。」
「所以,誰的書院邊上,有宅子,誰就捏住了這些父母的命脈。」
「這,就是學區宅。」
許建阮越說越興奮,索性把筷子一放,認真地說道:「詩仙你想想,這天底下,有多少書院?又有多少父母,望子成龍?」
「一所好書院,就能帶起周邊一大片的宅子。宅子值多少錢,看的是它離書院有多近。這價,可比什麼地皮、鋪面,來錢都快,都穩。」
「而且,這是長長久久的買賣。」
說道這裡,他壓低聲音,道:「只要書院改制一天不倒,這學區宅,就一天比一天值錢。」
寧默心裡,跟明鏡似的。
許建阮這番算計,條理清晰,環環相扣。
書院改制,就是他跟陛下一起推出來的。
學區宅,幾乎就是這條政策底下,最大的一塊肥肉。
而許建阮,就是提前看準了這塊肥肉。
更妙的是,這事陛下都沒法拒絕。
因為書院改制,是陛下和他聯手推的,陛下若是拒絕學區宅,就等於承認書院改制走不通。
這就是許建阮的底氣。
寧默心裡很清楚,許建阮這是陽謀。
他把學區宅,跟書院改制,綁在了一條船上。
寧默臉上,裝出一副被說動了的樣子,喃喃道:「許先生當真高見……我怎麼沒想到?」
許建阮微微一笑,見火候到了,當即又添了把柴,道:「實不相瞞,寧詩仙。我已經聯合了幾位大人……」
他含糊其辭,並沒有點名,說道:「正在起草摺子。這事,大勢所趨。只要摺子一遞上去,陛下那邊一點頭,這學區宅,就名正言順了。」
寧默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
聯合了幾位大人。
這幾個字,分量不輕。
能跟許建阮坐到一條船上,還能在陛下耳邊說上話的,絕非等閒之輩。
「到時候,詩仙你再陛下提一嘴,那可是頭一份的功勞。」
席間,姜幼琳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但這些話,她一句句都聽進了心裡。
她看著許建阮對寧默那副殷勤的模樣,心裡頭,翻江倒海。
寧默……在許老爺心裡,分量竟這麼重?
重到他的一句話,甚至能影響陛下的決斷?
姜幼琳看向寧默的眼神,愈發複雜。
這個年輕人,身上籠罩的那層迷霧,越來越濃了。
她自認閱人無數,也見過不少所謂的「天驕」,可沒有一個,像寧默這樣,讓她越看越看不透。
他才十九歲,就詩名滿京城,還讓許老爺這樣的人,都上趕著巴結。
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寧默沒有說話。
他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這事,不能應得太快。
應得太快,就假了。
猶豫,才是一個貪官該有的樣子。
許建阮多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寧默的糾結,他不動聲色地朝姜幼琳使了個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該你上了。